十二月十五。他依祖宗之法,要往宗庙祭祖,其实原以万乘之尊,可遣宗室贵子或亲生子嗣代替,然为显心诚,亦可自前去。是日天寒,徐襄宜望着窗外,替他理好大氅的系带说“陛下,今日怕要下雪,雪路难踏,您要慎行。”他睨了睨她,口中虽是有些驳斥之语,但语调温存“呶呶不休。”他欲离,徐襄宜欲送,却受他拦“你着单衣,莫要出门了,今日回来,你制梅花糕饼吧。”她乖顺的点了点首,欲屈膝行恭送礼节覆受他搀住,他难得的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她睹着他,双手交迭着欠身,他方行出锦官林翠,额间猛跳,还好身侧之人扶的及时。他吩咐许让“遣两个伶俐人物候在锦官林翠,不知缘何,朕今日心不安。”
许让应下,遣了两个宦官去。其中一个,是平素他贴身之人,在宫掖裏有些人脉,对宫掖之门路亦熟稔。他一路乘马车,四处的百姓避让叩首称“万岁”,才出了宫城,便落下了簌簌的碎琼乱玉,他轻笑说“徐襄宜,你猜中了。”
这时路经集市,所见刑场今日因避驾的缘故,空空荡荡。忽地忆起日前刚结的宋京案,他终是让他偿了命,不仅如此,还自此除了推恩之例。待人马行至京郊,戍卫长忽地高喊了一声“停”,尽数兵卒亮出了兵刃,严阵以待。却见一个中贵人装束的行至马车旁叩首行礼,惶急之下声传十裏“万乘,宋太妃入宫,急召了锦官林翠的徐充容。”
据戍卫长说,那日的万乘与平日大相径庭,他猛地冲下了马车,骑上中贵人牵来的千裏马,疾行而去。宫人们不知何事引他如此,只是该疾行的疾行,该随行的疾走起来。还是一位随行的言官说“祭祖的时辰误不得啊,快去请献王的嗣子往宗庙去。”献王是先帝亲弟,内侍省会提前豫备帝王不在场的法子,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料到,这不时之需竟出在了这一环上。他们一道出来亦有近半个时辰了,即使纵马而归,亦需耗时良久。他纵马之时只觉这些年行过最明智之事便是精于骑术,如今还可勉力的为她一试。他为她千裏疾行,她为他一诺必行。
薄薄的一层雪裏,徐襄宜默然静立着。面对着愠怒万钧的宋太妃,她没有如往日般服罪受罚。今日余充仪,周铃,林茹玉皆在此处,吴芬之死,到底她们是有些畏惧了。可她们怕,如今却有了真正为其行惩治之人—宋太妃。宋太妃家中武将出身,自矜自伐是出了名的。前一朝她还尝开罪过先帝恩最重的贵妃,只不过受罚禁足三月了事。她凝了徐襄宜半晌斥说“跪下。”徐襄宜依旧静静立着,雪花覆在她的鸦睫上,冬日的寒风吹着她披绒的羽毛,有些细碎的摩挲她的脸颊,使她略感痒涩。她平和答说“请太妃娘娘示下,妾为何要跪。”
在场的三人,皆觉着今日的徐襄宜是神思恍惚了。畴昔面对颖修容都只敢俯首之人,今日竟驳了太妃之言。宋太妃睨她“你进谗言,令陛下处近臣枭首之刑,你罪无可恕!”她此刻觉一阵接一阵的寒意,拢在披风裏的六角手炉,下意识的贴护上了小腹,覆说“陛下明断,朝干夕惕,功不唐捐,怎会受妾这等愚拙之人所欺?”此刻余充仪开口说“太妃娘娘,宫掖之中数徐充容言语最伶俐,您恐亦难破其诡辩,之于这等人,需用些雷霆手段。”
宋太妃闻言望向她,问“贤妃,你便是因她受了谪贬和褫号?”余充仪闻言垂首,颇感不甘愤恨的应了声“是。”宋太妃怒而起身道“你竟还诱使陛下贬谪潜邸旧人,你当真是…”说罢指了指身侧女官“去,教她规矩。”
她身侧女官上前高高扬起掌来,只听徐襄宜一声颇得三分气势“你瞧清楚,你欲责的,是陛下的徐充容。你莫忘,月前责我之女官,是何下场。”
她所言的是颖修容的宫娥阿怀,她与吴芬一般,是于尚宫局前被杖毙的,同样去前没有一丝体面,女儿家的身子赤露于大庭广众之下,连最低贱的中贵人与下等的宦官皆饱了眼福。这女官左右为难,然迫于威势,只好对她说“您原亦是有规矩之人,莫让奴为难。”
遂指了指蒙了一层雪的地面“您还是莫要令奴折辱您了。”说罢便要上手去解她的披风系带,她忽地挡开,自行解开系带,将披风于地铺好,续而跪于其上,自立而跪,从善而流,规矩严谨。暗香疏影的规矩,教习的章法,她原是这般熟稔的。太妃畏寒,遂与嫔御们说“让她自己跪,咱们入殿裏去暖着。”还指了指宫娥“你在这裏守着,她若动一下,你便责她。”指了指搁茶小盏上的竹板“用这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