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之言,当真毫不留情,肆无忌惮。今上睨余充仪良久“充仪无愧于心吗?”余充仪仰首答道“妾…无愧于心。”今上点首“那充仪亦无愧于朕吗?”
余充仪望着他的眼眸失了色,竟不能说出一句话来。曾经对着他的知礼合规,为嫔御的温和与柔静,于这一刻尽数消弭无踪。以之为存的情感,终究只是绮梦中的幻境,不存于人世。她从头至尾自以为的欣悦于君,不想有愧,亦于这一瞬土崩瓦解,她深明她纵容嫔御、坐收渔利皆不比今日之事,只因今日之事是为她亲手沾染了因果。是以纵她无愧于心,却到底说不出无愧于他四字,她静静的观每一分动向,因于她心底,这一切尚未终止。她所求,亦并非徐润宜就此逝去。
今上起身,替徐襄宜紧了紧氅衣的系带后对徐润宜说“归家去罢。”徐润宜拼命摇头说“万乘,奴是为关照家中生计入宫的,奴家中艰辛,望奴能贴补一二。”
今上覆观徐襄宜神色,见她无声垂首,面有愧色。“一家之大,竟要靠女人贴补过活?你无兄弟?”徐润宜答“回万乘,奴兄弟天资不足,连乡试都落了第。”他会意应“宫掖不合宜你,朕亦不会容你留于此。”徐润宜仰首恳求“求万乘开恩,奴只求饱食,奴什么都可以做的…”
她去扯徐襄宜的衣裙“充容,您替奴求一求万乘…”今上喝止她“放肆!你滞留宫掖是为何意?是当真求饱食?”徐润宜浑身一抖,弱弱的应了一声“是”,今上先睨她,再睨余充仪,见两者皆是垂首掩盖神色,当下心明所以,握了徐襄宜的手臂往出行去,停步于徐润宜身旁说“朕只会遣人送你归家,至于走不走,你自己选。”
既出了碧澜玉琼,两人一齐上暖轿后,徐襄宜问“陛下缘何不肯留她?”今上转首“你真不知其中缘由?”她懵懵懂懂的去握他的手,回说“妾不知呀。”他撇开她的手“徐襄宜,早知你这么蠢,方才朕就该留下她。”徐襄宜见他如此,又摇了摇他的臂“陛下…”
他不应,她便一直唤“陛下,陛下,陛下…”从平和到温和,再从温和到有一点点的温存与暖意,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用的随性的语调。他被磨的失笑,压她抵在暖轿一角上,她一动也不敢动,后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涌入了她的口鼻,这是一个热烈且急迫的吻,带着十足的攻伐之意。许久他才松开她,依在她的颈窝裏喘息“徐襄宜,你的妹妹,想成为第二个你。”
她闻言,仿若此刻一切皆静止了。徐润宜,曾是徐家定下一同入帝都为家人子的人,却于她十三岁那年忽地被绑上了来京城的马车,成为了已年迈的老侯爷无名份的妾室。她晓得她有不甘、委屈、愤恨、哀怨,然为女儿家的无奈只有彼此清楚,出嫁从夫,不可随意抛头露面,是以她除却年节时拜月为她祷告平安之外,再不能为她做什么。可今日她终于见到了牵挂多年的妹妹,她却已然面目全非。甚至连同他人来谋夺她的枕边人。骤然她念起,自己已然生出极可怖的念头,九五万乘,天下之主,岂可是她一人的枕边人?
他见她半晌不言,触了触她的侧颊说“徐襄宜,你在想什么?”
她回神望他,眼眸中隐有瞧不明晰的情绪“妾据实相告,陛下可否不怪?”
他颌首“朕恕你,你说。”
她略显局促,手裏搅着衣袖出了褶皱尤还不知,“妾方才犯了七出之条。”他更疑追询道“哪条?”
她抬首与他对视,清楚答以二字“妒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