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忱被抱回寝殿时,平日侍奉她的太医已至。先向今上请安后,方为她看诊。今上遥立于纱帘之外,张栩抚过脉后,手皆是战栗的。此刻阮忱忽地睁开眼,向他摇头,未出声的唇形是明白的五个字“不要告诉他。”张栩闻言一凛,上前禀话时把握了恰好的分寸“万乘,昭仪虽有外伤,但所幸未伤及内裏。微臣会开内服外敷的药,只要昭仪肯按时用药,是可痊愈的。”今上长出一口气“还好她无恙。”说罢上前掀开纱帘,握阮忱的手。并挥手示意张栩出去开药。张栩长嘆一声,走了出去。
阮忱再清醒过来,已是三日后了。张栩伏跪于她的软榻边,她隔着一道纱帘,却能感受到他的畏惧。“张太医,你我两家乃是世交,如今,多谢你。”张栩嘆息“便是如此,微臣才深感内疚,其实您可以…”她打断说“不了。”张栩说“微臣医术不精,但还有侍奉陛下的御医,天下之大,并非没有神医悬壶。”她轻轻摇了摇头,倚在软榻说“张叔父,母亲教导过我,人行于世,不能茍且。”
张太医抬起头来,望着她。她颔首说“让我做完我想做的,我便无憾了。我自小有此弱癥,早前于宫裏侍奉的那些年,病痛已然累积,如今我知道,是渐有积重难返之势了。”张栩大感讶异“你…你知道?”阮忱点头“久病成良医。前一阵子我病重,那阵子我知道叔父很想至此为我医治,但囿于胡家之势,为保一家平宁才未前来。但您的心意,我皆是领受的。”张栩垂首“一个月前那场大病,已经伤及你的根本。你现在得需静养,如果你还想…”阮忱阖眸“叔父,我已不想了。”张栩长嘆“你如今…是要弃自己吗?”阮忱笑了笑“那些天,我不晓自己凭着怎样的硬气撑过来的,但若再来一次,我不知我还能不能有那样的孤勇。”
张栩抬首说“孩子,人一世,不止有情分,还有很多很多同样重要的东西。你虽痛失双亲,但你…不该弃了自己。”
阮忱掀开纱帘,惨白的面色上是满是毅然决然“有一事,我要劳叔父去办。”
张栩说“你说,我一定办到。”
阮忱示意张栩落座,后说“叔父,于我逝后,告诉他我这些年尝受过的一切痛楚,与谨妃有关的,尤要加重力道上禀。”张栩问“谨妃伤你至深,我明白。”阮忱摇头“不,我如此并非是私怨,而是谨妃于他有谋取之意,用心不良,我不想…让这样一个人做哥哥的妻子,我想要他娶一个衬得上他的人做妻子…”张栩说“还有别的事吗?”阮忱的手握成拳“我还需一个月,这一个月,您要帮我撑住。”张栩说“您的心悸之癥,只要不遇大喜悲,皆是可以压制住的。您的寒癥,尚可用药压制。但您亦要按时服药才是。”
阮忱心明他是何意,点了点头“我尽力。这些年服药伤了胃,愈发喝不下去。届时,还望您将药调的平缓一些。”张栩应下,出去了。阿芜入内时,阮忱已恢覆了平日神色,阿芜惊喜道“您醒了!”阮忱扶她的手下了软榻说“是啊,今日精神好,想出去走走。”阿芜为她换上襦裙后,小心的扶着她向外行,恰巧遇上了入内的今上,阮忱稍欠身今上便扶住她,说“你好些了?”阮忱应声“是。”今上便握她的手说“我陪你走走?”阮忱没有推拒,随之而行。盛夏的菡萏开的极好,为着她喜欢菡萏,今上命人于她宫裏移植了不少。阮忱看着菡萏说“哥哥,如果有一日,我离开你了,你会如何?”
他斥说“不许说这样的胡话。”她倚靠于他怀裏,两人落座于庭间梨树之下,半晌她说“总有一日,我们终会分开的,到时,哥哥不要为我伤怀,花开花落终有时。”今上搂住她说“阿意,张太医说你只要好好服药,是能痊愈的,你不要多忧思。”她的手环上他的腰,他见状将她抱的更紧。
两日后,姜氏骤然小产。对外宣说是那日惊悸过度,阮忱闻言静默,低声吩咐了阿芜两句话,阿芜闻言稍感怪异,但还是领命出去了。第二日她接到了擢升的旨意,与谨妃平了位,改封为宜妃。至碧琼书海时,谨妃起身与她互见平礼,但因谨妃掌权,尤还端坐于上位。阮忱看着此刻的她,只觉惋惜。人一生譬如朝露蜉蝣,一晌贪欢,如最终拥有的尽是浮华与金玉这些虚妄之物,以她之见,甚为可悲。但人本各有所求,纸醉金迷乃昙花一现,烈火烹油明知是厝火积薪,亦有极多人愿意飞蛾扑火。有些事,有些人弃如敝屣,有些人却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