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阖上双眼,回忆如潮涌来。数年前,今上生母,今大娘娘孙氏因出身低微,其父只为乡野间一寒酸秀才,而孙氏因寄养于其伯父家中,机缘巧合替表亲家入禁庭为内人,后入侍御前,侍疾勤勉后得今上舒娘子青睐留意,后因舒娘子举荐而得以侍寝。
初仅为御侍,后因有娠,进封为沅裕郡君,后因生女累进修媛,再进婉仪,最终进贤妃。小娘娘家世显赫,被胡太妃接入禁中为养女,彼时与今上生母相识,私交甚笃。
后受今上生母举荐才得以承幸有子,是以感念今上生母恩德。后大娘娘因产女身受损,从此落病,是以将今上交给小娘娘抚育长大,然大娘娘因自身出身低微,直至最后病危之际,才被先帝立为中宫,然大娘娘受封五日后因幺女夭折,便溘然长逝。
今上虽哀痛生母之逝,然大娘娘离去后不过半月,其父亦病逝,他只能暂别哀恸重整朝纲。他不重农商之别,不顾高低之分,约莫亦与生母有关。
半月后,秋白着冠服,由礼部尚书选敕旨,一路引至坤宁殿,于众娘子及外命妇前受封。一日虽折腾许久,晚间的确乏累的很,香缘与弄玉二人如今亦该得称尚宫,与蔺棋平位,皆是不禁欢喜。
晚膳后,温恭与平括二人由内人领来问安,二人早已明礼,退后作揖、屈膝各说了一声孃孃安好,秋白却觉天家的情谊淡薄,由此可见。然而毕竟二哥尚小,今又是昏礼,不得不暂且压抑这些。她略略笑一笑,吩咐内人取果子蜜饯给他二人,又亲自瞧过二哥,才得以安心。今上于垂拱殿接受朝臣恭贺,直至子时才至坤宁殿。
来时见秋白执扇端坐,两侧内人纷纷向他纳礼,他挥手摒退。香缘颇有吃惊,上前说“官家,昏礼仍有余礼未尽,如何便要摒退他人?”今上微醺,笑说“合卺之礼,无需你们在侧。”香缘闻言,便携众内人退去。
今上落座于秋白身侧,秋白便执团扇遮住侧颊,今上自她手中取出纨扇,微有惋惜“我一直想,当年于清宁阁初逢,若我当时未曾有话给你,你如今便是普通人家的正头娘子了。”
秋白闻言笑说“妾如今便不是正头娘子了么?”今上偏眼,还是笑了“秋白,我初时见你,只觉你与吴娘子、高娘子她们都不同,你那样果毅,明朗,灿烂,便像是初春最葳蕤的迎春花,在枝头绽放最美的颜色。而如今,这朵迎春,却再不敢在新的春日裏争奇斗艷,她为平衡,为稳定,只绽放的恰当,却不绽放的明艷肆意。”
秋白颔首,领会意思后答说“官家身于枷锁之中,却向往苍穹,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官家喜欢陶娘子,时常与其谈诗论道,并非只因陶娘子诗才出众,还因陶娘子离经叛道,行事不合常理。官家喜欢顾娘子,是因她的纯粹天性,其余嫔御行事,顾及礼制章法,谨言慎行,难免在官家眼中有做作之嫌,而顾娘子从未有伪装之举。”
今上覆苦笑“你既已然看的通透,又如何步其后尘?你的天性泯灭了么?”秋白摇摇头,似早有预料般说“自妾成为官家嫔御那一刻起,一切便不由妾自己做主。宫规礼法,臺谏与朝臣,没有一个容得下所谓的荒唐肆意与离经叛道。若只求烈火烹油,转眼即逝的昙花一现,自然可以如陶娘子、顾娘子般,可若求细水长流,静水流深,便要做一规矩谨慎的嫔御,纵然看似无趣,但却可得长久。”
今上感慨“两年前,我从未起过立你为中宫的念头。两年后,便连最会刻薄人的臺谏亦寻不出你的错处,滴水不漏的确是过人的本领,便连朕亦要师从于你。”
秋白失笑“妾并非圣贤,焉能无过,便三思而后行,慎之又慎,亦会百密一疏。只是身为嫔御的错失,岂会有身为官家的错失大?妾小错,或只会折损银两,令人蒙冤。然官家小错亦是大错,一错可损四海万民。是以臺谏谨慎,多处指摘缺漏,官家为明君,从谏如流,如此君臣,才可保国朝太平。”
今上望她良久,握她手说“朕向来以为海晏河清的宏愿只有男儿才会有,臺谏的确是擦亮了眼,才会选胸襟博大者为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