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如此,当年是一道懿旨挡住了真相,让两个本该毫无间隙的人成为了如今的这个样子。我在燕仪离去后亦行于宫道上,我想起每一个娘子饮泣郁郁的日子,也许便是今日,我可以略略报答,尽管此事会牵扯我自己。我先去御膳房拿了一道娘子常做的点心,接着便往紫宸殿去。我向门外候着的人传话,他客气的请我稍候,随后便入内去禀官家。后他对我说,请我将东西交给他,随后便会闵娘子处。我颔首又言“奴婢另有话要上禀天听,可否再劳通禀?”他又作揖入内,片刻后向我躬身请我入内。
今上落座于平日处置公事的勤晖殿中。我入内便依礼向他请安。他问“你有何要事?忻颖有话从不让宫娥前来说的。”我继续拜下,并直言“当年的避子药,是惠康宫赐下的。”他骤然停住手中继续翻奏折的动作,停一刻说“你说什么?”我覆言一遍。他问“那太后为何要这样做?”我默然后说“大抵是盼望盛娘子先诞下皇子。”他停了足足一炷香才说“她为何不来?”
我叩首答道“闵娘子并不知奴婢前来。”
今上诧异道“此事你从何而知?”
我答“今日偶然路经悦禾亭,听见了太后宫中女官与燕仪的谈话。”
今上又问“口说无凭,你如何证明是此话真的?”
我微微抬首,又重新向他叩首下去“闵娘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们长久沈默后,他起身道“她为何会答应…她为何不来找朕?”
我缓缓回答“娘子体贴,不愿因自身之事烦扰圣听,更何况若娘子说了什么,会搭上她一家老小性命。”
今上显有愠意,压下后说“你今日前来,便不怕搭上你一家人的性命吗?”
我说“是以还望官家开恩,奴婢感激不尽。”今上问“今日并非燕仪前来,你服侍忻颍日子尚短,为何愿意舍身犯险?”
我回答“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今上问“你读过书?”我颔首“这话曾听闵娘子说过。”今上问“这句话,她曾用在谁身上?”我答“娘子当时对此话略有改动,娘子说的是—君以真心待我,我必真心报之。”我在捕捉到他的笑意后低下头去,默然离去。
我回去时娘子方用晚膳,她见我回来问“今日怎么回来迟了?”我笑说“今日见膳房做了几道娘子喜食的点心,是以一直在那处候着,只等做好了才回来。”闵娘子感怀道“从前这些杂事哪裏用的着你去做呢,到底还是我开罪了官家…”我闻言立刻回说“并非娘子所想这样。今儿本去尚衣局给您瞧衣裳去的,后来顺而到了膳房,便想着取两道点心回来盼娘子开怀的,不想倒弄巧成拙,向娘子请罪。”
闵娘子闻言扶起我,将手上的一个雕花玉镯褪于我腕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闻言反握住她的手“娘子言重了,这些时日能追随娘子,是奴婢的福气。”
她蹙了蹙眉头,只听一声喟嘆,便不再有后话。晚间她闲而无事,只在廊下静坐,望着天上的点点星子出神。我心中疑惑为何今日官家反而来的更迟了。直到有禀各宫消息的宫娥悄声与我说“盛娘子如今降至郡君位分了。”我颔首算是应下了,又多问一句“是何罪名?”她回说“御前失礼。”这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足矣惩戒一个将将失女的母亲了。
燕仪为闵娘子换茶时轻声说“如今盛娘子已是郡君了。”闵娘子端茶手轻有一晃,又询“盛娘子?妆和帝姬的事还未过去,你怕是听差了。”燕仪说“听闻是御前失礼,引得官家盛怒。”闵娘子重新将茶盏放回桌上,长久颔首后说“她的事今后休要提了,再提起…无疑是雪上加霜。”后头有位侍奉有些日子的宫娥抱怨一句“官家前些日子有意为曹娘子擢升,怎么却没提起娘子您呢?”
闵娘子清冷的眸光扫过那宫娥,“官家之意,也可随意揣测吗?揣测君心乃大罪,出言不逊,御前无状是什么后果,你们不知吗?”这是我侍奉她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动怒,竟也不是为了自己的事,而是为了今上的事,昔日有宫娥冒犯她的名讳,将颖字说出了口,后经燕仪指出那位宫娥立即便向她请罪,而她当时不过一笑而过。而如今一个宫娥的一句抱怨竟引得她如此动怒,她的心思,我今日算懂了一分了。
在场的宫娥均下拜,而她一直望着那宫娥后说“官家的圣明决断,于我竺秋宫,我不想再听到任何非议。”
我等均答“是”,才缓缓起身。闻外头禀说今上圣驾已往竺秋宫来,才见闵娘子又恢覆了往日的平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