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终于长久的沈寂,今上凝视着娘子,柔和的目光胜过千言万语。此刻闵大人忽地起身,上前作揖“娘子只道微臣待发妻不好,但却不言说卫氏之罪过,岂不亦是偏袒?”
他语毕,闵夫人亦欲起身,我见她起身有些艰难,遂上前搀扶一把。闵大人说“卫氏心有所属,嫁与微臣多年,心思终在他人身上,微臣着实无法厚待她。”娘子的开口被略显温和沙哑的嗓音截断,卫娘子脱开我的手,走至娘子身侧说“当年主君娶我之时,我便已言明,我已心有所属,若您娶我,只会得到我的身,永无法得到我的心。我可以奉父母之命嫁你,却无法再奉命爱你。”
娘子望向母亲的眼光中满是不忍,卫娘子略带自嘲的说“可忻颖说的对,女儿家的心本就软,若在今后的日子中,您能好好的待我,我或许早便将情窦初开年纪时的那人忘怀了,但您却没有。您终日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心思怀疑我,怨怼我,责骂我,羞辱我,便是我有朝一日忘记了曾经的那人,又如何会将一个时刻折辱我的人放在心上呢?只可惜,闵大人向来不把旁人的心思当一回事,闵大人在意的不过是谁能令自己欢心罢了,但我幼承祖训,不能自降身份,做出与妾室一般奴颜婢膝,厚颜讨好之事,便是因过于硬气而死,亦不悔无憾。”
我无法形容闵大人此刻的深情,带着七分震惊,两分惊讶,还有一分或许是悔意。他恭敬的下拜,叩首道“官家,微臣愿与卫氏和离,愿贵妃自宗谱除名,自此为他人之女。”娘子与卫娘子有些意外,卫娘子的目光移向人群中,人群中有一人随之起身,走上前道“微臣礼部尚书陆检,恭请圣安。微臣与卫氏少年结情,今臣请迎娶卫氏,并将其膝下之女忻颖,纳入陆氏宗谱。”此言一出,今上亦随之起身,在场见今上起身,便一概起身。今上惊讶之下“陆卿…听闻陆卿多年没有娶妻…竟是因为这个…”
我见礼部尚书从容的笑道“回禀官家,微臣父母那时已然去世,虽有叔父时常规劝微臣,但微臣只愿迎娶心中所爱为发妻,可惜当年之事已成终身之憾,如今既然有此良机,望官家施恩。”此时卫娘子亦上前,与陆尚书一齐拜下。娘子仍立于原地,看着拜下的那两人,长久未语。直到今上步下阶来,亲自扶起卫娘子与陆尚书,笑说“既然两位心意诚挚,岂有不允之理,如此,请闵大人即刻写下和离书,亦好早早了结此事。”此时自有中贵人上前,引闵大人前往内书房,不过一会子,和离书已然写好,见闵大人已录名按了手印。我上前扶卫娘子,她决然写下姓字,咬破手指,按上指印。“二十一年,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忻颖,拜过他,算是谢他一点血脉,自此而后,你我与闵家便无牵连了。”
娘子闻言沈默的向闵大人方向拜下,双手相合,缓缓叩首,闵大人自始而终垂首不语。我不知她们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我对卫娘子方才那些话颇为感伤。二十一年,人生中最韶华的时候,因为一个人的私心,尽数付诸东流。如若当年他再次为了自己的私心将娘子送往那荣华之地为妾,令娘子嫁与一个年过七十的老朽,却不知娘子如今又在何处呢…
随后,在一位大人的带头下,众人皆贺过陆尚书和卫娘子,道愿他们白头偕老之类的话。此时今上笑说“既然今日已有此喜事,前日所议立后之事,如今朕欲立皇次子与八帝姬生母陆氏为后,不知诸位可有异议?”在场众位纷纷作揖,我亦随之深屈膝道“官家圣明。”
而后娘子陪同母亲回宫,卫娘子说“不论前路如何,我希望你能和官家平安顺遂的走下去。”娘子笑说“如今母亲心愿得偿,今后不必再蒙受屈辱,女儿亦替母亲高兴。”卫娘子说“如今贸然令你做了他的女儿,我知你心中定然一时无法接受,这些年我未与你提及他的一件事,是不愿你与生父生出嫌隙,只可惜他度量太小,今日这步早晚要走。我今已与他和离,你亦于闵家宗谱上除了名,从今以后,便不再是翰林院闵氏的嫡长女,而是礼部尚书陆氏的嫡长女了。有了这身份,想必对你前途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