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冰,通讯那边特别允许你个人与家裏人通话,时限五分钟,你把握好机会,现在给你十分钟组织思想内容,请务必军队规章,切勿说出违反军纪的任何言论。”孟仁挺直腰板,面无表情地俯视坐在床板上的张冰。
通话?给谁,真的有打通天国的线路吗?张冰自嘲道。
“报告班长,这个机会可否留给他人,我可能不太需要。”张冰攥紧拳头:不要可怜我,不要可怜我,我不需要廉价的照顾,只要把我是为普通人就可以。
孟仁不爽,抠抠眼角:“这是你的战友们为你争取的,不可以拒绝。”
张冰想到昨晚,一群人夜裏的对话。他们说过“为什么他不哭”。张冰算是知道了,原来他们只是等待一个能令自己意识到已经赎罪的契机,不用真的口头上表述道歉,只需要一滴被欺骗的眼泪就能标志赎罪的成功。
说到底,都是一群伪善者。张冰的胸口因激动的想法剧烈起伏着。
“你想好了吗?”孟仁询问到。
张冰点头示意,跟着班长穿过脚步回声的漆黑走廊,来到米黄色的门前。班长敲门的手在空中停止,放下转过身正对张冰,将他拉到一旁。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班长问。
“什么实话。”张冰装傻。
“被欺负的全部真相,为什么一定要忍耐。”
为什么要忍耐?是呀,为什么要忍耐?不想,做梦都想在踢过自己的人肚子上留下脚印。可是能不忍耐吗,连王耀虎指导员都传达出来了想要平息的信息,自己还有更多可以反抗的机会吗?谁知道有哪些战友有背景,要是真的惹恼了他们上面的人,到时候自己又会落到何种痛苦的田地,是不是又回到初中时班级的黑暗生活,是不是还会压抑着生活,像寄主在叔叔家的高中生活。
人挣扎不就是为了不甘心去死。挣扎了小半生,好不容易到现在的自由人生,虽然还是痛苦,虽然还是不知道到底犯了何种滔天大罪,但好在不用看人脸色生活,不就是两年而已,忍一忍就过了。六年多都活在地狱,不一样抗过来了。
张冰咬住下嘴唇,不让眼泪轻易流出:“有什么用?”
班长疑惑问:“什么?”
幸好没被班长听见。张冰相信班长,知道他是军营裏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如果说出全部真相,说出自己的遭遇。班长会不会因为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主动违反军纪,到时候不但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反而可能害了他。
他深吸气:“班长让我去打电话吧。”
班长朝张冰身后看,久久不说话:“你们都出来吧。”
张冰朝身后看,墻角边缘密密麻麻的半张脸排成一条线,令人惊悚。班长挠头,说:“这都是他们商量请求的结果,下面你们谈吧,我走了。”他似乎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羞涩的战友们陆续走出来,排成队伍站在张冰面前,互相用肘暗示什么。他们将纸最后统一塞到一位个子小的男生手中。男生慌张地左顾右盼,怒视他们,最后没办法,他才慢慢走出来,捧着一沓亮闪闪的纸,如同捧着洁白的哈达,敬给张冰。
个子娇小的男生弓着腰,将那沓纸举过头顶。
张冰这才发觉纸闪闪发光,是因为上面的密集的胶布,余光瞥到纸的落脚,是熟悉的信纸的底纹。
他压抑心跳,轻轻拿起滑滑的信纸。那些信纸就像补满补丁的衣服,破破烂烂,只有三张,都是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拼凑而来,像买来的拼图。
他语塞,抬头望着同样望着他的战友们,没人说话。似乎和张冰对视不舒服,他们纷纷低下头,那个个字小的男孩低着头退回队伍。
张冰感觉到鼻腔酸胀,酸劲正冲向眼眶。他来不及说什么,敲开门,慌张逃进去。
一名士兵帮他录好使用记录,留给张冰一人独处的空间。
好像只有五分钟的通话时间,本应短暂,却因不知所措显得时间漫长。张冰拿起电话,还是不知道该拨打什么号码,只能随意拨一个,不然让人发现没有通话记录会令人起疑心,至于录音内容已不需考虑。
电话那边居然出来听不懂的方言。张冰知道通话了,是个带南方口音的男人。也好,自己听不懂他的话就够了。
张冰刚开口,泪水便滴下来:“妈妈爸爸,我好像能交到朋友了。虽然不是多好的朋友,但他们可能不会伤害我了。”张冰捋平三张胶布信纸:“妈妈,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天上看到我,如果你能看到,千万别为你不争气的儿子恼怒。妈妈爸爸,至今我都没能成为令你们骄傲的人,只是个窝囊废,连将你们的墓地从野地裏搬出来的钱都没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哽咽得太厉害,以至于不能呼吸,下巴急速抖动,控制不住身体节奏。电话那头在骂方言,似乎被张冰的哭声吓到,语速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