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吗?”
黑夜中有人说话。
“你说什么?”张冰问。
郁波转过头,张冰看不见,只有相互牵连的手心温度,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郁波突然停下,跟在其后的张冰撞上,慌忙后退,扯不开郁波束缚的力量。
“没人说话。”郁波发音轻缓,雪从天空坠落,松枝的积雪簌簌作响。
“你没事吧?”郁波关心地问。
张冰摇头,觉得不被人看清,说话否认。
黑暗中,郁波牵着张冰往前走,一步两步,交迭的手心中似握着只萤火虫,幽幽发光,只有心意者才可明了。
这条通往厕所的黑路上,是条时光走廊,转瞬之间,张冰回到那年夏天,墨绿色的蝉鸣森林。
“你害怕吗?”
声音令人熟悉依赖,可仍是陌生人。
“我······”张冰刚说话,被凶狠地呵斥。
“头转到一边去,不要看到我的脸,我很贵的。”
蝉鸣、流水、风戏叶,种种声音高悬头顶,虚脱汇聚于头顶,往日的伤痛伴着迷路的无助,一泻千裏,顶不住压力的张冰张狂地哭,比蝉鸣还要大声。
陌生人啧啧嘆气:“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把你眼睛蒙上。”
一块红布蒙住双眼,微光覆盖眼前,哪还有路和希望。
空气湿润,一只手穿过森林叶片间倾斜的光柱,强有力地抓住颤抖的双手。
“你还害怕吗?”
陌生人问。
“我,我害怕。”张冰看不见,向后退。
“我拉着你,你别后退,后面是水。”陌生人拽着他向前走:“听着,你给我听着,我是来去东西的,是我和朋友之间约定,不过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我不想父母知道。所以对不起,蒙住你的眼。”
张冰不停地后退,恐惧的眼泪哭湿红布,视野模糊地出现。
“听着,我作为抱歉,把你送出森林,你只要牵着我的手,跟我后面,我一定会安全护送你出去的。”
“怎么样,这个交易还不错吧。”陌生人的声音被蝉鸣搅乱,成为一抹夏色。
野草在脚下弯腰,发出啪嗒折断声。路边的水流缓缓流过,带动清凉的森林空气,大地似乎在呼吸。
温润的掌心相互紧靠。
张冰睁开眼,湿漉漉的红布能模糊看见陌生人的后背,一样的高度,黑亮头发被日光打磨出光圈,互相沈默不语,倒是安全感集中于前面陌生的肩膀、背脊和掌心。
那年夏天,枯燥的脚步声、溪流潺潺的水声、风摩擦叶子灰尘的声响以及不断的关心疑问:
“你还害怕吗?”
这一切被森林波光粼粼的蝉鸣融化,被刻成唱片,打上旋律藏于心间抽屉中。
走向厕所的路太漫长,黑夜中似乎永远走不完。
郁波就安静地牵着张冰,提醒他道路上的障碍。张冰的手没再僵冷,因为掌心温度可化雪成水。
“到了。”郁波说,像个播报站点的司机。
张冰摸着墻,从郁波身边绕过,是个狼狈的乘客。
“你还害怕吗?”背后熟悉的声音问。
张冰以为还陷入深夜回忆中,直到第二遍、第三遍······永不停歇地希望得到回应,渴望着、焦急着。
张冰回过头,以为依旧什么都看不见。走廊外的雪是一群坠落天空的白色萤火虫,惨淡的亮光,修饰出郁波高大的轮廓,即使正面也有无穷的温度。他挡住风雪,挡住空气的寒冷。
“我不怕,你是······”张冰不敢说完,转过头,深深怀疑是他吗,一定不是,怎么会有太巧的事。
问啊,问了可能就会得到答案;要是他忘了,要是他不是?张冰不做细想,承受不起梦的破碎。
就让这辈子的真相全都被过去尘封算了。张冰认真地想。
方便后,张冰却不想再碰触郁波任何部位,趴着墻往前走。
“给我你的手。”郁波的声音轻柔动听。
“我,我没洗手。”
“啊,你不爱干凈。”郁波在黑暗中笑笑:“给我,反正我的手裏全是你的汗。再不行,我把雪化了,权当给你洗手了,总行了吧。来把手给我,我不看你。”郁波走到张冰前面,从后背伸出手。
“我可以一个人走的,你赶快回去睡觉吧。”张冰低头说,墻粉哗啦啦掉一片。
“我不困,陪你的时间没有多少了,要见可能只能是两年之后,所以,给我点温暖。”
张冰红着脸把手递出去,仿佛只是一件不称心的玩具。他的呼出的白雾,虽未能撼动严寒,却提醒着:他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