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逐渐靠近,那男生从眼皮直跳发展成全身颤抖,看起来像痉挛一样。张冰本来想劝几句,别那么激动,怕露馅。不过,这样剧烈的表现似乎更加符合应有的设想。张冰凑到他耳旁说:“你今天吃的饭多吗?能坚持一直抖吗?”
男生的眼皮翻鼓着,张冰想你想怎么翻就怎么翻,反正自己也看不见。
没穿白大褂的军医让张冰印象不好,感觉不是专业人士。而事实与张冰料想一样。这个医生估计是走后门入的闲职,满头大汗,憋得一脸通红,时不时看看周围人笑笑。蹲在地上半天不小心发出放屁声。
顿时,整节车厢炸开锅。直到整顿结束,医生也没弄出个所以然。那男生因紧张开始出汗,皮肤泛红。张冰知道他现在没有演戏,很好奇他到底有多紧张。
一同前来的王耀虎斜着眼睛看红脸医生。医生支支吾吾,说还需进一步确定病情。
别说是男生,连张冰听了都觉得冷汗聚顶。天哪,要是真的停车,送去医院,假如有病还好,没有病不就是大罪吗!自己知情却不报,岂不是共犯。
如同走马灯,张冰想到自己未完的人生,想到只从电视上看过的寿司,想到在初中曾帮助过他的老爷爷。他还想向老爷爷道谢,用一切来报答他。不,不行,我绝不能现在就完蛋,要完蛋也要等到看破红尘。张冰捏紧拳头。
本来王耀虎觉得不就是感冒发烧,抗抗,反正死不了。但看到躺着的男生开始痉挛的身体,王耀虎害怕了,马上拿出电话去申请延迟。这不件小事,王耀虎要尽快处理。他环视一圈,发现嘴角抽搐的张冰,问:“你跟他熟吗?”
“还行。”张冰觉得形容恰当。
“还行?!”王耀虎顾不得考虑太多:“你好好照顾他,有什么异常立即报告。”话音与他的背影一同消失在车厢接口处。
张冰瘫在座位上,气得没用力气踢了那男生。
“你真了不起,什么都没说,就能让大家都倒霉。要是真捅破了,我们都完了。你心理素质怎么这么差,来个医生就怕成那样。你要真怕,说你感觉好多了不就行了。”张冰体会到天时地利人和的究极含义。
不行。张冰心想:按这样下去迟早会完蛋,谁知道他还会有多么惊人的“天赋”。张冰小声说:“我这就去通知刚才的长官,告诉他,你感觉好多了。你也配合点,装傻就可以了。其他的我兜着,这样好了吧,可千万别再拖我下水了。”
男生还处于紧张中,不敢动。
张冰无语:“你要是同意,就闭着眼翻白眼。”
看到眼皮鼓动,张冰立刻起身,还没走出车厢,便被王耀虎拦住。身材高大的王耀虎拿着手机说:“好好,就在下一站停靠,只去医院看看,很快就能上路。”
完了,彻底完了。张冰却瞬间像点燃了斗志,不能这么放弃。一不做二不休,张冰决定将这场戏演下去。反正世界还有太多未解之谜,凭借这个“诡异病情”成为目击者登上新闻版面也不算一项坏事。张冰浮想联翩,甚至带着喜悦小声对男生说:“你要演下去,不然我们都完蛋。”
必须硬碰,反正自己已经上了贼船,再拉别人上船,不小心就会翻船。只能一条舟一片浆横渡海涛。张冰想,反正火车又不通风,一连坐20多小时的火车,晕车在所难免,即便检查正常,也说明不了什么。大不了倒打一耙,说是长官折腾的结果。
虽然想好了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即便制定可以应对的方案,张冰还是感觉到紧张。
去吹吹风。车厢连接处总有缝能透风,尤其是厕所。他突然想起,曾有次赶上春运,当时家境即便优越,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一张有座的火车票。个子不高的妈妈曾护着瞠目结舌的他随洪水般的人潮涌到火车上。到家的行程要13个小时,刚上六年级的张冰困得快撑不住身体,不断地向前倾倒。不透风的车厢内,人挤人,张冰像立在一口井中,只有头顶一片光。不过,妈妈始终牵着他的手。
妈妈抱着他进入厕所,锁上门,温柔地说:“睡吧。”
“这是厕所,不好闻。”张冰捏着鼻子。
一身华服的妈妈用昂贵的香水喷洒四周,蹲着,将张冰横抱在怀中说:“睡吧,就一会,不会干扰到其他人。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出去。”
总能回忆起妈妈,当时她有多大的能力蹲许久,就为了给他扮张床。而当时的张冰只顾着享受妈妈的温暖,太多回忆裏的不珍惜、不懂事困扰着张冰,撕痛心臟,如用冰锥钻心。
他流出眼泪,因为低着头,没人在意,直到热水间,看到同样在打水的郁波。张冰慌张地从记忆之中退身,擦干眼泪,装作眼睛裏进了东西。
“这车厢真不干凈,还能迷眼。”张冰打趣着。
不知为何,张冰对郁波有好感。、
是眼前陌生人的身高吗?虽然他一米八多,可将影子罩住自己;
是陌生人精致英气的五官吗?确实俊帅,面容像雕刻的胡桃,每一笔都很深。眼睛深陷眼窝,被眉骨留存的阴影盖住眼睑。高挺的鼻梁光滑得让人想摸摸。还有他那干凈带小绒毛的脖颈,真想用全身任何一处皮肤蹭两下,测测温度。
张冰觉得自己真不要脸。而郁波连打的几个哈欠将张冰的幻想破灭。
原来不是高冷美男子。张冰为觉得失望,反而有点开心。之前递烟的时候,张冰感觉这人非常冷漠,现在才察觉可能只是他有点慢热。
张冰装作自来熟:“昨天没睡好吗?”
郁波来到这裏打水只是想离开吵闹的环境,可以静静。谁知道莫名令他火大的人居然凑过来。自己难道是块大便,怎么这么招苍蝇。郁波侧着脸,与他保持距离,未了想到,那人还能强行聊天。
脸皮真厚。郁波感到焦躁,尤其是身旁中等身材的这个人靠近的时候,总能勾出记忆中的南野。
“你参军的时候父母是不是特别舍不得你吧。”张冰看郁波不说话,试着抓共同点:“我父母也特舍不得。”
这句话没过脑子,张冰说完后开始觉得不舒服,等了许久,看到的还是郁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又问:“请问尊姓大名。”
张冰察觉到这人就是不想理自己。高冷的人也有放屁的时候,毕竟大家都是凡人嘛。张冰嘆着气说:“加入您想等热水,麻烦可以让我先取点水吗。”
火车钻入隧道,呼呼作响的风掴得张冰耳膜不适。他从郁波身旁走过。郁波感觉到张冰的走动,借着黑暗忍不住看了他几眼,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世界明亮得太快,火车行驶在大川之间。
那时,张冰已经走开,只给郁波的瞳孔中印下自己挺直的背。
一样的身高,一样笔直的背。
这样的背,郁波第一次看到是在凡人巷裏。那天,司机被堵在路上。刚上初中的郁波不喜欢等人,所以他觉得自己走回去,小心点不就是了。平常他隐藏得很好,同学每人知道他的家境,所以绝不用担心被绑架等非正常事件。
只是老师总喜欢关註自己,不只是班主任。这让郁波很纳闷,自己平日裏成绩不好,关註自己毛线呀。在这样的关註下,郁波根本就没有可以上课偷吃零食的机会,还必须时刻集中精力听讲,预防被老师突然关照性提问。
而其他同学对自己不错,但总觉得他们害怕自己。记得有次,郁波在课上偷偷向邻桌同学讨干脆面,只是为了好玩,哪知道那同学把一整包都给了自己,看着自己吃。结果当时英语老师写黑板,在周围同学的关註下,郁波一口口吃下一整包。又干又硬的食物让郁波回家就拉肚子。
年龄尚小的他觉得父母太愚蠢,只是怕他走路伤身子,就专车接送。那隐瞒消息还有什么意义。
在班级裏,郁波根本没有平等的朋友,倒有一帮小跟班。自己笑,他们跟着笑;自己不笑,他们想方设法逗自己笑。
他们这么做的原因,郁波即使年龄小也知道其中的奥秘。但自己没有朋友,除了跟他们说话,就是跟老师们说话。两者择一,还有选择的必要吗!
那天没有令人厌烦的轿车和司机,郁波走在路上感觉都快要飞起来。他穿着笔直的小短裤和灰蒙蒙的小黑皮鞋,一蹦一跳。走到凡人巷,郁波听到声响,好气地走进曲折的巷子,看到一个男孩趴在地上。那男孩在哭,表情显示出他很痛,但背却挺得笔直,不管围着他的人再怎么猛踹背,那个部位始终不弯曲,像一块铁。
一个所有头发朝中间弯曲的痞子说:“钱呢,钱呢,我刚才看到你进游戏机室堵得游戏币呢,掏出来给老子,不然,你自己想想怎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