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死?赐死?”冯保尚未想好应对之策,便听得龙帐裏面的圣上昏沈嘶哑的问,“谁要赐死?”
念夏再次重覆:“长乐宫文娘娘不堪受辱,拜请圣上开恩赐死。”
不堪,受辱。
帝王低喃几句,呼吸愈来愈重,脸上尽是风雨欲来的阴沈。
“原来是朕让她感受到了侮辱,是朕的错!”帝王哈哈笑了两声,骤然发怒:“成全她,既是她心心念念所求,朕今日就成全她!”
帝王踉跄几步下床,中衣凌乱,双目赤红,眼冒血光对着那跪地双手托举令牌的奴婢,直接下达口谕:“文氏,深蒙圣恩,却恃宠放旷,屡次辜负朕恩,实属十恶不赦!现赐死,赐死!”
口谕一起,即刻生效。
冯保牙齿已经开始打颤,殿内诸人也噤若寒蝉。
偏那跪地的奴婢深深伏身,“奴婢代娘娘,谢主隆恩。”
她伏地了头,没有人能看见她此刻惨白的脸色。
她也没有让任何人有机会看见,得了口谕后,就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半刻也不曾停留。
殿内的温暖融融留不住她,殿外的冰寒刺骨也拦不住她。
雪夜的天光是暗红色的,她那道踽踽独行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
冯保猛个激灵回魂,拔腿就要追上去,圣上明显是气血上脑,醉酒后失智三分的话,焉能当真?
若当真了,那方是天塌了!
刚疾奔了没两步,就听得身后人怒道:“让她选,给她白绫、鸩酒,她要的体面朕给!去,速去!”
话落,就听到宫人惊呼:“圣上!”
冯保忙朝后一看,就惊见圣上竟直挺挺的朝后倒去。
“圣上!来人吶,快叫御医!!”
冯保惊叫着去扶,待见圣上牙关紧咬、脸色青白,更是吓得六神无主,此刻哪裏还顾得了别的。
这个除夕夜裏,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聚在了养心殿。把了脉施了针开了药,宫人们与太医们皆是又惊又怕的伺候着,直至龙榻上的圣上面色恢覆了正常,呼吸也均匀了,方能稍微喘口气。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一整夜都在龙帐前守着。
冯保在旁抹了把冷汗,却不覆旁边御医般心情略显轻松,心中仿佛有事未决般总是提着……蹭!
他瞳孔骤然暴睁,双腿剎那就软了。
长、长乐宫!!
踩着积雪,文茵在踏上水殿前停住。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她回眸看向念夏,“送我至此就可以了,你止步罢。”
念夏怔怔的,木木的,却依言停了脚步。
文茵本来觉得至此刻已然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可此情此景,她心中就多少不好受起来。
“以后你便叫回自己原来的名字罢,或者另取个好听的名字也成,随自己喜欢。”文茵目光掠过对方唇上那道显眼的伤疤,眸中情绪纷杂,“是我一己私欲害了你。”
念夏摇头,她想说她一点也不在乎面上的疤,想说娘娘不要因她而伤怀,她此生能遇上娘娘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她这一生命苦,没人在乎她,唯有娘娘对她最好,唯有娘娘将她当做个人看。若没娘娘,只怕她这卑微如草芥之人,早已湮没在后宫的尔虞我诈之中,尸骨都无存了。
“信记得给他。”文茵最后交代,眸光泛软,“这封信大抵能让他不迁怒到你们。不过若信护不住,令牌也是好用的,这是他曾亲手予我亲口允诺的。便是退一步来说,还有我大哥,我已书信给他,他会尽力护你们周全。”
“念夏,以后就出宫罢,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宫裏的这些年,你就当成个梦,忘了吧,也别再对旁人提及。”
念夏嘴唇嗫嚅着,明明此刻她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偏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娘娘踏上了水殿,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这会雪渐小了,却起了风。
娘娘停在了水殿的一处长廊上,隔栏眺望着落了前方落了雪的湖水。念夏看着娘娘赤足踏在水殿上,白绸缎裹身,不戴朱钗,未施粉黛,如墨的长发披背,随风轻微拂动。窈窕身姿,皑皑白雪中迎风而立,伸手接着天上掉落下来的雪花,美得像个随风而去的雪仙子。
突然,娘娘回眸冲她粲然一笑,含笑温软的话随着风飘来。
“念夏,别伤心,我是回家去了。”
文茵将雪花攥入手心,轻轻捂在隔了白绸缎的胸口上。
她干凈的来,理应干凈的去。
刺骨冰水袭来那剎,她仿佛看见了父母将可口的饭菜端上桌,对她笑道:“我家小乖乖回来啦。”
那道身影翩跹落下时,念夏才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娘娘!”她凄厉的大喊,狂奔的上前,嚎啕大哭:“娘娘,不,娘娘!!”
长乐宫偏殿,于嬷嬷捂着胸口从病榻上坐起,惊惶问:“谁在喊娘娘?”
伺候她的宫人只当她病糊涂了,没理会。
于嬷嬷问了两声,依旧没人搭理她。心裏愈发不安的她就起身,拄着拐杖哆嗦的就要出去。
宫人瞧着外头天寒地冻,象征性的拦了两下,见对方依旧要出去就索性随她去。因着长乐宫成了冷宫,主子娘娘被贬为选侍,渐渐的殿裏宫人们见不着希望,伺候起来也多有怠慢。
于嬷嬷出了殿就往主殿的方向去,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病体,硬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直至,她听清了哭喊声的方向。
“娘娘,娘娘啊!”
水殿方向的人凄厉哭着,她也在路上边哭便喊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能听见那人喊的是娘娘。
宫道上,冯保带着人疾奔。
赶得及,千万要赶得及!他内心疾呼,恨自己为何奔的如此之慢。
入长乐宫,气都来不及喘匀,直奔主殿方向。
未及主殿,却被远处的一声声凄惨的哭声震在当场。
他僵硬的转头,哭声的来源处,是水殿。
当他连滚带爬的狂奔过去时,见到的就是那奴婢跪在水殿长廊上,伏地痛哭的一幕。
这一幕入目的那剎,冯保心口的那口气散了,整个人散架般瘫软在地。
大祸,临头了!
“快,快救、救娘娘!快啊!!”
他凄厉大喊,喊完也捂脸悲哭起来。
老天啊,为何是这般,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