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奴婢大抵是疯了,在被他押跪着剎那,竟俯首叩拜,嘶哑着高喊着圣上仁德,替文娘娘谢圣上成全赐死,全了文娘娘的体面荣光。说道最后,不知是讽还是嘲的祝圣上功盖五帝,庆圣上大开后宫,愿圣上子孙满堂。
肉眼可见的,圣上平静的表象碎了。
但见圣上呼吸粗重,急促,脸色青紫,又转青白,颌骨绷紧,眼冒血光。那太监心惊肉跳的瞥见,圣上的手几次无意识颤摸向空荡的腰间,而那处,本是其挂佩剑的地方。
那太监当场脚就软了。
圣上明显是被激的情绪癫狂要大开杀戒了!
“家中行几,亲朋几人。”
森森寒意说着这话,圣上将皇四子交予旁边嬷嬷,而后几步朝那羽林卫而去,抽了其中一人佩剑,疾步而归。
听了这话的众人,无不瑟瑟发抖。
圣上恨毒了这奴婢,怕要诛其九族了。
冯保余光看见圣上抽剑动作,瞬息从脊背腾起寒意。
圣上杀人只需开口赐死就可,此刻抽剑而来,竟要亲手来杀,足见圣上情绪激荡已至濒崩之际。
触及圣上眼尾血光,冯保猛打了个激灵。
不,圣上不是要持剑亲自来杀,是要活剐了。
感到押她那太监按她见上那抖索不停的手,念夏嫌恶的抖开。
“圣上杀奴婢之前,望圣上容奴婢转呈文娘娘遗物。”
念夏仿佛早已不畏死,冻得发青的脸庞面对利剑也无异色,从袖口小心翼翼取出一封折好封好的信件后,眸光在那信件上眷恋的流连几番后,双手呈递上去。
“奴婢受娘娘临终所托,将娘娘亲笔遗书呈于圣上。”
信封上‘圣上亲启’四个字在摇晃的烛火下,也清晰入目。
字体亦浓亦纤,亦中亦侧,却又有几分苍劲,尽显风骨。横竖撇捺之间,又与他的字有几分相似。
他直盯盯的看着那熟悉的字体,似被定住。
念夏双手托举了一段时间,见对方始终不取,便垂目环顾,选了一处雪落洁白尚未被踩踏过的地方,起身过去,蹲下身来欲要将信件搁在其上。
一只大手伸来,径直夺过信件用力攥入掌中。
念夏下意识抬头,就见来人低头看着掌中攥得变形的信件,脸隐在阴暗光线中,让看不真切。
有宫人小心持着宫灯过来照明,被他挥斥出去,就连打开信件时,也是后悔两步隐没在阴暗的光线之中,不容任何人靠近。
念夏看不出阴暗光线裏那人的情绪,只能从那时轻时重的鼻息上,几分出神的猜着娘娘信上会写些什么。
澄心纸细薄光润,单薄的信封裏唯有这一张。这张有限的信纸上,她先是如那朝臣般给他歌功颂德,说他仁德说他宽怀,讲他明瑞讲他英武,她说她受他十载君恩,无以为报,唯有寄予下辈子的衔草结环,以报君恩一二。
这张信件的三分之一,她用来堆砌了宽泛的,笼统的,浮于表面的敷衍之言,纵使没有文官们堆砌的那些华而不实的冗长辞藻,却已令他恨毒了!
他知她呈信意图,无非是想让他放过她宫裏的一干宫人。他简直恨不得大笑数声!他不仅要杀人,还要杀他们全家,诛九族,十族!他们家族所居地,方圆百裏他要其寸草不生。
既恨他,不愿见他,宁愿请死,那便继续恨罢。
字字看过,在后面果然见到有为宫人开脱之词后,他笑了,笑咳得高大的身躯都有些佝偻。
【既已去,如灯灭,望君莫迁怒他人。】
她仓促的请了死,给他个解释都不曾,却软语用了个君字,唯愿他放过她宫中人。对他如斯敷衍,她怎么敢的?
他笑着笑着,眸中渐染了狂怒。
目光继续往下扫去,右手已经握上了冰凉的剑柄,只待他看完,他就血溅了这片地。
让她看看,让她在地下睁着眼好好的看。
信件最后的一段,她对她的身后事做了请求,大办简办或不办都随君心意,唯独请求以火焚烧,‘猎猎之火灼我躯’。因为寒夜湖水太冰,太黑,有烈火伴身,幽幽路上便会少几许冷与怕。最后她交代,至于骨灰,是埋是扬,也皆随君心意。
通篇下来,细薄的又满当的一张信纸上,她未提及他与她之间的情,爱也好,恨也好,那些纠缠极深的过往,譬如文元辅、她二哥、徐世衡,或者当初他引她入局的算计、逼她迫她做出的种种妥协,再譬如他们之间有过的短暂甜蜜时分,哪怕当时是她的虚与委蛇……她皆未提及,皆未。哪怕半个字。
好似他与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帝妃,两人之间所谓的情感纠葛,那些喜怒嗔恨,皆是他的独欢而已,与她无干。
他寒瘆瘆的扭头看向暗夜裏的湖水,黑不见光的眸映着湖面反射的暗光,有几剎那,胸口翻腾起毁天灭地的情绪。
有何足惜!他急遽喘息,内心喝止。
不过一不肯对他交付真心的女子而已,何足惜!
来年开春,待到来年开春他……朱靖猛咽喉中一口腥甜,重新抓着信纸抬起,目光发狠的从头扫到尾。
本欲以此逼迫自己硬了心,做个了断。不成想,在目光飞快掠过一处笔墨划痕时,剎那又飞速将目光重新定在此处。
一封信,除非重新誊写,否则涂涂改改很正常。先前他并未多在意,可此刻在扫过全篇信裏唯一的划痕后,他突然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忍不住举高了信纸,凑近光亮处想看得更清楚。
“举灯来!”
这一刻,他有些疯魔的想知道,她究竟写了句什么话,为什么又要划掉。可与此同时,潜意识裏却有道声音在警示他,莫要在此纠结下去,这是巨大的陷阱,诱他上钩诱他万劫不覆的陷阱,亦如从前她那些温柔小意曲意逢迎一般,同样的陷阱,他不能跳进去两次。
他何曾没意识到这隐藏的危险,可此时此刻,他的意识已经左右不了他的行为动作。几乎在宫人举灯过来的剎那,他就近乎急迫的将纸张凑了上前,目不转睛的盯视着被墨汁划去涂抹的那句话。
前面两个字划得浅了些,照着灯火,隐隐绰绰从中得到两字——‘不允’。
不允,不允,
谁人不允,又不允何……
似是怔了,他在风中兀立了好一会。
寒风狂乱的卷了澄心纸的边角,呜呜而响,纤薄的纸张借风急剧翻动,似要脱离掌控,腾飞而起。
他掌心用力收住,牢牢将那张纸圈握手中。
视线下移,后面约莫四字,字体划得厉害,浓重的墨痕压根让人看不出半丝端倪。他反覆逡巡,盯着,看着,突然瞳孔急遽收缩。
“全都举灯过来,快!”
宫人们全都提灯凑拢过来,剎那这片地亮如白昼。
这一刻风大雪寒,却依旧阻挡不了他的视线,隔着凄风冷雪,他在杂乱无章的墨团裏捕捉到了两字——‘恨君’。
鼻息渐重,他猛地将视线移向最后两字,疯魔狂乱逡巡在胡乱不成型的墨迹裏,盯得两目近乎沁血。
团团涂抹的墨迹像杂乱的线团,重重压在最后两字上,反覆的涂抹划痕将寥寥两字近乎完全覆盖,足矣见掩盖之切。
他眼眸渐染癫狂,不死心的将纸张翻来覆去的看,近乎要将那薄薄信纸罩在宫纱灯上盯视。
是何,何字!
他疯狂的在脑中急速演化着字形,仿佛要在这一刻用尽毕生所学,欲从杂乱墨团探出的些许撇捺裏,勾画出成型的字。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天亮了。
终于,最后二字映入他血丝遍布的双眼中——‘愈极’。
【不允,恨君愈极。】
他眼神发直的盯着那行墨痕,似呆了,似痴了。
不允,世不允,抑或她不允?
恨君愈极。为何有愈字?因为,恨字有前提。
正因,爱君愈深,方有,恨君愈极。
骗他,骗他!他不信,定是她的阴谋!是陷阱!!
这一刻,肉眼可见的,来时那阴骘的,狠辣的,暴怒的,疯狂的,仿佛随时择人而噬的男人,剎那如破碎的纸。
朱靖猛咳了一声,点点猩红溅落在雪白笺上,点染了朵朵红梅。
“圣上!”
“圣上!!”
念夏快意的看着这一切,转身旁若无人的往水殿长廊中央位置走去,最终停在了娘娘先前停住的地方。
她回头望了眼依旧兀自给娘娘梳头的于嬷嬷,唇边露了抹极浅的笑,如曾经常浅淡笑着的娘娘般。
“娘娘,奴婢来寻您了——”
攀上栏桿,她面带笑容,张着双臂而下。
于嬷嬷未曾抬眼,自顾自给娘娘梳着发,不细看看不出她眼角的泪光。
“一梳梳到尾,
二梳我哋姑娘白发齐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