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他越是清楚自己没了活路。
冯保朽木死灰的脸上露出苦笑。
他哪裏能活,又哪裏敢活?
弥天大祸啊,他当真死得不冤。
御花园上空响起了烟火炮竹声,传到二十四衙门这,让那病榻前的小太监不由将目光转向门外上空处。
纵使白日裏烟花看的不太真切,可那声声腾空炸响声,也能让人感受到花朝节的喜庆。
冯保偏头看去,灰暗的眼裏有莫名的意味。
一代新人替旧人,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放在当今这裏,就是不知可当真行得通?
近前伺候这么多年,论对这位梁帝的了解,满宫裏没人比他更甚。尤其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甚至觉得比帝王本人对自身的了解都更甚半分。
圣上痛恨背叛,尤其在挽回无望之际,断弃之念由生。
大抵那时,这位圣上觉得自己能承受的了失去。
可冯保却隐约觉得,他的这位圣上,大抵也高估了自己。
别看如今前朝后宫风平浪静,也别看此刻御花园秀女如云的热闹。内裏压着什么,谁也不好说,须知隐而不发方是最为可怖的。
他眼中不由浮现了长乐宫娘娘薨逝那夜,那位的种种异常,还有那尚未下葬的瓮……听闻,至今都摆放在养心殿裏。
不知是不是死亡将至的缘故,他又觉得身上阵阵犯冷。
身旁的小太监察觉,赶忙又给他裹了裹被子。
冯保看向他,吃力动了嘴唇:“早些……出……宫去……”
能出宫就早些离开罢,别如他这般,纵然风光半生,可到头来也落个凄惨病死的下场。
就这病死,也是他求来的,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不敢活,不敢赌,唯恐活到了那痛失所爱的帝王绷不住那日。待到帝王悔痛到不可抑制之时,那便是他冯保死无全尸之日。
所以,倒不如早做打算,好歹留个全尸,也给身后族人留条活路。
御花园上空的焰火不断,冯保遥遥瞧着,感到身上的力气逐渐远离,感到眼前的视线逐渐在模糊,脸上却露出些轻松的笑来。
殁在今日好啊,不枉他撑了这般久。
因为殁在这日,方能对那位娘娘表忠啊。
没看见那殉主而去的奴婢念夏,生时,圣上厌弃极甚,甚至对其有迁怒恨意,可待其随主去了,圣上却下旨给了封号,追封为县主,葬于守灵人墓冢中。
可见,忠于那位娘娘的人,是会被优待的。
而他冯保,如今想要的,就是这份优待。不求多,分毫即可。
最后看这世间一眼,冯保缓缓闭了眼。
黑暗袭来的那剎,眼前好似掠过了随圣上在文府的惊鸿一瞥,仿佛见到了圣上失神间无意识掐折了花枝。
宫中人情淡薄,早在冯保失势的那刻,手下人多以鸟兽散,至人去了身边也只剩个憨直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对冯保的身后事没个章程,求来求去最后求到了曾拜冯保为干爹的吴江身上。
如今的吴江,是东宫的掌事大太监,宫裏的红人。
吴江阴阴的盯着跪地的小太监,听闻冯保死了,露出几分扭曲的笑来。
那会他正被皇贵妃娘娘委派去安排那些被遣散的宫妃事宜,因为有妃嫔家住南方等远地,所以外头游走的时间就多了些。直待娘娘薨逝许久,他方惊闻噩耗,当即只觉五雷轰顶。
紧赶慢赶的回京,当他软着腿脚连滚带爬的往长乐宫奔去,得到的只有两扇将永世紧闭的殿门,以及空气裏若有似无的焦味。
他失魂丧魄,始终不敢相信娘娘怎么会投湖,又怎么会随那水殿一道化为灰烬。
“吴、吴总管,您就看在曾经冯大监照顾的份上……”
吴江呵了声,尖细笑着:“说什么笑话呢,冯大监照顾咱家,咱家曾也孝敬过他不是?再说了,一个狗奴才,草席裹裹就成,还想做什么,风光大葬?要不要葬皇陵啊?”
小太监被骇住,说不出话来。
东宫的其他宫人都垂低了脑袋,不敢听也不敢传。
自打这吴总管入主东宫后,宛如疯狗,逮谁咬谁。
如今宫裏冯保失势,掌印太监未再定,因而这东宫裏的吴总管便成了宫裏一等一的掌实权人物。
饶是其行事跋扈又狠毒,却无人敢违逆,但凡有敢去告发的,一律不明不白的从这宫裏彻底的消失了。
偏对此恶行上位对此不闻不问,无疑中助长了其气焰。
现在满宫对其又憎又惧,偏又不得不毕恭毕敬的对他,就连朝臣们都知宫裏有这么一号人物。
挥手令人将小太监拖下去,吴江整整衣服,来到东宫的书房前停住,侧耳朝裏细听着。书房裏,有大学士在教皇太子念书,有声音不间断的从裏面传出。
吴江抄着手不动声色的听着,裏头大学士讲多久,他就在外头站着听多久。既防旁人对皇太子不利,也防旁人教导皇太子时夹带私货。所谓的私货,于他而言便是讲皇贵妃娘娘的坏话。
有烟花腾空而起,他抽空看了眼,眼神渐有毒辣之色。
秀女入宫,想来不久那些皇子皇女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必会威胁皇太子之位……还有两个封地的皇子,皆比皇太子年长,留在封地,来日也皆是隐患。
吴江一下一下抚着拂尘。
他得让皇太子殿下,稳稳的坐这位子。
除了娘娘的皇子,谁也不配坐那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