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然千变万化,邵爵在山坡上指着远处一座青色城门,说他已打听到天下第一名医每年此时要路经此城去往药仙谷,在这裏等待必然能有结果,我心情大好,如此等了几日,却迟迟未见有消息。
被问及那人何时,他却不回应,只坐在阁楼倚栏边望着我笑得开心,“快了,等城裏千日红都开了的时候吧。”问那人长什么样,他还是一点都不焦虑的笑着:“大概就是所有的名医都有的样子吧。”我知道江湖之人大多置生死于事外,但他千裏迢迢到此却又漠不关心这一切,实在有点让我费解。
好在我们住下的屋子后有池塘,池塘边有千日红,终于有了花开的苗头,每日在那钓着小鱼,便能看见花心一点点出来,有时候我心裏焦虑,丢下钓竿就拉着邵爵去城门附近转悠,他又觉得是我神经太紧张,安慰似的拽着我一整条街的转悠,于是清茶小点配着大鼓小调的又是一个午后。
那日路过城中一家酒馆,听说是酿酒的老先生去了,老夫人决定摘下酒馆门头上的匾,誓将老先生遗留的所有好酒都卖个底朝天,此处闭馆不再开。
邵爵说:“今天趁着他一些人在,我们好好喝一回。”
“那你呢?”
“当然奉陪。”见我盯着他胸口不语,他又抚了抚我的头,安慰:“等过几日名医来了我会乖乖看病乖乖服药。”
见他神情缓和,我放心一些,端起酒杯,“嗯,要像喝酒一样喝药。”
他点头,目光穿过人群通过大门,似乎在等谁,“所以你要一直盯着我看着我。”
紧张了太多日,偶一放松酒量就大了,不一会儿人也晕晕乎乎,语无伦次的接着话,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记得他的神情一会儿是笑一会儿是沈默。
回程的路中我醒了一次,邵爵正背着我,步履放的很慢,他肩头一些长发带着浅淡的香气浮在我眼前,耳廓上也有冷白色的月光,月亮正浮在街的那头,将一切照的像白昼,我重新靠回他背后,发现左手的手指上戴着皇天。
他察觉我的动静,轻声问:“酒醒了吗?头疼不疼?”
我抬起左手,对着月光,“其实皇天是旧了些,样子也过了些,你不喜欢也很正常。”
“不是,我很喜欢。”他声音很轻,像在云裏。
我支起身子,“那你喜欢就不要还给我。”
他停下脚步,不知道看着哪裏,只是安静站了片刻才迈开脚步上路。
“十一年前八月十八,那年我十五岁,你过诞辰,我随师父同去,因为听说苍崖门的骆小姐是个血面罗剎,所以我一路都躲在师父后面,即使看着你在面前跑来跑去也迟迟不肯上前。后来你十五岁,又遇到了,你竟不似我幻想过的那个模样,我那时在想,原来传说与真实差距那样大。
我一直后悔着,先悔着我十五岁的时候没能认识你,又悔着你十五岁之后的三年没机会与你熟络,我此生大概很失败,一直悔着很多事情,有些是一时迷茫做的错事,还有亲自错过的事。即使没有错过那个人,也错过了时机错过了光景。等我察觉错过的时候,已错过很久,再不能回头。”
他说完这些话后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了,只是背着我默默回到住处,将我放在床上,掩好被褥就出去了。
“邵爵。”
他在门外还未走,听我唤着,轻声回应:“头疼吗?”
“不疼,我只是想说……”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你能听见我心裏的话该有多好。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法知道心裏有或者没有你,因为我知道我心中不可能没有你,但又不知道心裏的那个你在哪裏,我想告诉你我没法开口说我爱或不爱你,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完全不爱你,但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爱着你。
远处传来清晰的一声马鸣声,他似乎被声音从沈思中惊醒,突然就走了,而我想说的终究没有来得及,酒忽然醒了,推门出去夜色宁静,上下找了找没能找到他的身影。在阶梯上坐了片刻,却始终觉得不对劲,这一刻起,风也不对劲云也不对劲。
回到屋内推开另一面的窗,突然见黑夜中有人朝这处围了过来,手上都闪着刀光的寒意。
我来了邵爵门前,还没有叫他他却已在我身后,二话不说将我抱起带到阁楼后面,我们下到马背上,即刻朝城东狂奔不止。
“城门在三更之前还是开的,出了城一直往东,见水就往北,就会离蜀中越来越近了。”
我不安望着后面,“是他们?”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竟没有一丝焦虑,“嗯,我早知道我走不掉的,去到哪裏都走不掉。”
“脱离了门派一定要遭到这样求追不舍的灭口吗?”
“我没有脱离门派,只是背叛了我师父,背叛我师父就是背叛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