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间,昭昭三年已过去,小豆子在苍崖门混的是如鱼得水,一切事出有因,最初骆生很是不满出格当了舅舅,他总是向我哭诉,讲述将我拉扯大要失眠多少夜,忍受我的多少臭尿布,还有我曾吐在他脸上的多少米粒,用此为前车之鉴,让我放弃养着小豆子。
但我知道,养大我没他多少事,苦劳者是各色各样风情万种的奶娘。
那是有年寒冬,骆生追求未遂的女子要成婚了,新郎官不知趣的叫人送了喜帖来,骆生很是愤怒,躲在房间裏乱砍了半日,桌椅板凳全部只剩下两只脚,却还能奇迹的立着。
小豆子人小鬼大,看不下去废柴舅舅这便抹了我的胭脂水粉,走到骆生面前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舅,你看我也十一岁了,也算是眉清目秀一表的小子,我要是换成女装,被你牵着去看你的老情人,你看那些人还不得羡慕的说你老牛吃嫩草?抛弃你的那人一定后悔啊,心道,哎呦,没看出他有这么个魅力啊,是不是我看走眼了,你就赢了。”
在小豆子喊了骆生两年舅舅之后,骆生头一次给他买了一件小夹袄,自这爷俩耀武扬威满身酒气的从旁人的婚宴回来,骆生便开始带着小豆子耍剑习武。
小豆子也拉着我一起学武,其实我是个懒人,即使头几年吃了苦头也不愿吸取教训,好了伤疤忘记疼,但有日我思量,我为何让自己没日没夜躲在山庄,大致是怕人笑话我,我脸皮薄,真的薄,而后不久说服自我练一些简单的剑术,心裏想着是强身健体,脑子裏却不断浮现把嘲笑我的人俱砍成三段的画面,穆怀春那把剑,我也会偷偷拿出来比划,分量太沈,我支不住。
小豆子说这把四锋剑叫惊香,因为造剑匠在铸剑时用了一种叫惊香的美酒来冷却剑身,我觉得兵器有这样好的名字大致与它的铸造无关,与本质功能有关,也许是在杀人的那一刻,持剑者可嗅到从剑锋溅起的血香,不过这样说是破灭了这个浪漫美名。
现在依旧不懂,穆怀春把剑丢下是为何?从良?
后来我放弃了练剑,因为总叫我想起狼心狗肺的夫君,于是对骆生解释,说是自己没什么潜质了,随后他丢给我一截一丈狼牙鞭,“用它吧,打架了可以防身,害人可做上吊绳,坠崖了还能卷住树木自救。”
于是我每日对着院裏槐树抽打,怪我死心眼,永远打一棵树。还永远打在一处,有日夜裏槐树轰然倒了,劈掉骆生半个屋顶,他从碎瓦下钻出来,红着眼眶看我:“小福,你终于出师了。”
翌日,狼牙鞭消失了,听说被丢进了山庄最臟的茅坑。习武生涯就这样愕然而止,我依旧是个除了揍人之外手无缚鸡的好姑娘。
无忧的日子总是只在家中,山庄外的事却没一分让人省心,红莲舍利的事虽随着穆家人员的消失逐渐平静下来,但听说江湖上出现一个伏羲教,专门用苗疆的邪术蛊术,害起人来很不客气,多是残害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士,于是不时有人找上骆生,希望大门主能带人一起歼灭此教派。
我觉得这些事像是故事、传说,有些意思,于是常乔装后去山下茶馆喝茶,茶馆是口舌是非之地,什么人什么话都敢说,反正没人追究,全当笑话。听听江湖的悲剧历史,常让我觉得我面热手暖的活着挺幸福。
我并不爱乔装为男子,想来自己毕竟是女人所以常扮成老妇人,以至于画褶皱已出神入化,更把如此乔装作为我前半辈子的追求,常这样出现在山庄下,我这婆婆也就出了名。
店小二常笑,“没见过牙口这样好的婆婆,一口气吃了二十个铜板的桂花茶饼。”
我心道你没见过我儿子,那才叫吃货。
我偶尔能听到关于三年前穆府灭门的事,也会提到我的名字,但说事人大多摇头,以示可惜。
“苍崖门的骆福如,长的是真真一张好脸,体态婀娜,走路如有春风拂面,虽然浔阳城出美人,但如此灵气的到底还是少见,只可惜毁了,她洞房花烛当夜,穆府四少爷就杀了自家人,那骆福如也不知去了何处,八成也是凶多吉少。”
我总想从流言蜚语裏知道一些线索,比如穆怀春死还是活,在南疆还是江南,但故事大多停在灭门那夜就没了,也有些胡编乱造的,但即使知道是假,也希望有半分真,值得我去期盼。
不过,说穆四少妻妾成群,得花柳病呜呼了……这种事鬼才信。
人爱从坏事裏抽点好话听,虽然夸讚难免夸张,但我能听的心花怒放,大多时候一壶茶,一桌点心,就这样耗着时间听下去,出神时望到红色余阳侵入街口便知,一日又过去了。
这三年,我在浔阳城,但这三年,我也不在这裏。大多数人都说,骆福如死了。
我十八岁生辰的那日,骆生大关山庄,决定为我庆贺三日,酒过三巡后,他醉醺醺的背着小豆子满屋转,门生吵吵闹闹,一个个敬酒,我只得以茶带酒,逼着自己一次次往茅厕跑。
那夜正是夏季最好时候,想起从前嫁给星魂阁大门主未遂,又嫁给穆怀春守活寡,着实觉得自己没有男人缘,于是那日我从大厨那偷来烧鸡酒,准备独自醉酒消愁。
夏夜星空成片,挂于树梢如莺莺燕燕,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安宁中有人说了一句:“草裏有蛇,别躺在那。”
“姑奶奶心情不好,你别吵。”
我并未听到下人惊慌的自责,这便回头去看,这一望竟望了对方良久,那人站在檐下灯笼中,眉眼深凝,鼻骨窄直,灯笼光在他眼睑下留下一条红,那件道袍不知是不是从前的,颜色旧了些。
已经三年了,我变没变不能自辨,邵爵却一点没变,只是少年郎的稚气早已不见了。
他眼光凝结,冷凄凄的点头,“那你就自己躺着吧。”话毕却也不走。
我不自在的躺下又回头,“我在草丛裏看星星看月亮,你在这看什么?”
“我想看看你,”他顿了顿,目光停在我脸上,“何时会被蛇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