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在那一刻万分失神,在此之前曾几度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唐千寻,应该是个剑不离身,笑不上脸的女人,应该像他一样狠,应该话语中都带着寒刀。
不知是何种气氛,一前一后竟在那夜成了结伴漫步,二人不知不觉拐进了路边小巷,舒云突然伸手抽回他的剑,退后指着她白皙的一截后颈,她头也不回的说:“知道今晚为何万蛇谷会有所准备吗?”
他答:“全因你。”
她又问:“知道为何我被八仙门的人抓来吗?”
他沈默了片刻,其实他有猜到,只是说出口的一刻心裏果然是怒的。
“也许今晚的事都是你的安排。”
没有人不知道,唐千寻是铁骑将军的二女儿,铁骑将军一家在十年前被皇帝老儿砍了头,是万蛇谷谷主将唐千寻救下,改头换面,从皇室变为江湖儿女,谷主待她似女儿,可正是亲如父女的关系却成为共枕夫妻,从情理上看就是乱伦,但凡是女人心裏都会塞着疙瘩。
小豆子摸着下巴琢磨,“你和爹也差一轮,是不是心裏也有疙瘩?”
“你能不能用点好词在你娘我身上???”
我命令他们不准说话不准偷笑,事情接着往后说。
一个女孩子太早被托付给旁人就会无法走自己的人生,因为欠着一份人情,无论自愿否,总是要还的,她那年二十岁,整整二十年,受尽了掌控,永远在为旁人铺路,有一天她醒了,要摆脱枷锁,自己去活。
一如舒云猜测的那样,都是她借了旁人的手和刀,让自己顺利的被八仙门夺走,然后从此海阔天空。
“你的胆子好大,你就知道我不会杀你?”
“就是算准了你会中毒,否则我也没这个把握。”
舒云垂下手,无力的看着她,“原来我不是输了一半,是全输了。”他没有力气再斗,转身与她背道而驰,脊背上却一阵酸痛,一双手穿过他的手臂,贴身支持起他。
“江湖道义上来说我是小人,害了你和你的弟兄,虽然于事无补,但好歹送你安顿了今夜,我的良心才安一点。”他回首想露出凶恶的神情,却看见她无邪的笑着,顿时哑然。
那年舒云二十五,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扶着进了驿站。
一夜相安,晨色乍现,他睁开眼,看见她干凈的裙尾消失在门缝外。
从此后似乎就没有交集了,只是人生却忽然改变,他没有回八仙门,因为在半月后,他的双耳失聪了,他知道万蛇谷的毒,或让人瞬间毙命,如若不然就是让人生不如死,很不幸,他的同伴了断于前者,他却要忍受后者。
那是半个月后,他在街口巧遇到她,在淮南城的一家小铺子,她穿着布料粗硬的青花衣正在一家热气迷眼的包子铺打下手,布条撸起长袖,手臂露着纤细的一大截,在黑乎乎的店铺裏晃悠,满面的笑容。
他看了片刻,转头走。原来这就是她要的生活,万蛇谷那裏不知又是怎样的波澜,她的目的真是无趣。
那日阳光甚好,人面桃花,这座城这样热闹,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他被人拍了拍肩,回过头去看见她在阳光下白的耀眼的脸。
“好巧。”
他读了读她的唇语,点点头又继续离开,她拉住他,“听不见了吗?”
舒云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没料到却被她一路拉回包子铺。没了听觉的人就小心翼翼,不敢有更多的动作,他坐在角落,望着泛起油光的桌面和笼屉,再抬头,看见她在雾气裏微颤的长睫毛。
好吧,其实这些都不过是我的幻想,过多的细节,不过是我想将故事圆润,是上天不愿成全一些人,我就自以为是的要去成全。
那时候舒云没有妥协,就像他从不向任何人妥协一样,他打翻唐千寻手中的热粥,望着她手背上的白烟几乎有些快感。
“你在同情我?”他盯着她的嘴唇,那裏始终没有起合,果然,还是觉得内疚同情。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天与阳光躲闪周旋,他回到住处时院门已迎着余辉半掩,他看见唐千寻在挪动屋中的桌椅,她一字一字嚼的清楚:“你看,这样房间大很多。“
舒云大怒的抬起手,“你给我出去!”
她停下手:“我不,你如今这样是我的过错,万蛇谷的毒虽然厉害却不至于无方可治,我会帮你治好它,我告诉你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同情我自己,竟还欠你的。”
他觉得这一切就像在演哑剧,明明连自己的愤怒都听不见,却能将她的平静看的这么清楚,他上前一把拽住她,用力拖出门去。
关上院门的时候,他看见她还在说话。
“舒云,我就是要帮你治毒才跟着你到了淮南,你不准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