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还是死别,这会儿到底算是什么?
卫小川高高跃起在舜息背后,他不知捡了谁的剑,朝舜息身后刺来,很理所当然的,我被舜息掐在手中,甩过去当做了挡箭牌,胸腔凉飕飕的,很奇异的感觉。
我垂头,头一次看见一把剑从自己胸口刺出的颜色,那么红,耳后有卫小川的倒吸气声,我迷迷糊糊的想:他总是欠我,这回欠大发了。
江湖人用出的力气都收不回,所以刀尖顺势刺向了舜息,我忽然想起儿时把两只蚂蚱串在草上的样子。
眼前是穆怀春那青天色的毛毡大衣,大衣的胸口上有我抠出的九个圆洞,很多天前我要他换件好衣衫,他说要足够坏了才肯换,于是我每天夜裏都窜上他的床,跨坐在他腰间抠他的衣服,心想几天后他会在清晨来找我,主动拍我的头说:“小鬼,我没衣服穿了。”
我伸出手,握紧了剑身,好还来得及,没刺穿他的身子,只是这回我才觉得疼,比刺穿胸口要疼得多。
我本来想差不多可以功成身退了,反正我来过这世上,也幸福也难过,也古怪也规矩,就这么死了也好,免得旁人一哄而上哭哭啼啼,一口遗言要我说半天,那么多人每人一句话,我气都尽了还说不完,简直生不如死,干脆立刻呜呼算了。
死啊,终于轮到我脑袋上了。
天空忽然下起雨来,天地间第一滴就落在我脸上,我睁开眼睛,随后看见第二滴雨从面前这人的眼眶中滑落,蔓过我没来得及给他打理的胡渣。
我抬手扯他短短的胡渣,“大叔,你哭起来难看的要命。”
他说:“你哭的也不怎么好看。”
我本来激动的就快热泪盈眶,谁想周围的人一哄而上,叽叽喳喳,本来不打算昏过去,谁知他们都伸手来拍我的脸,喊的比五百只鸭子还吵,就此,我给他们拍晕了过去。
我清醒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立即睁开,感觉四周很安静,我哼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是个重伤伤员,附近会留人照顾我,听见我哼哼必然会贴上来,但是等待良久,无人推我,我睁开眼想嚎啕大呼,忽然听见穆怀春的声音从脑袋边上传来,“哼哼什么,肚子疼啊?”他就睡在我身边,右手高高端着一碗红枣桂圆粥。
从前我与他即使同床睡,中间也隔着小豆子,如今这么近当然难免小鹿乱撞。
我娇嗔,“你餵我。”
“内伤还没好,不准吃。”
“那你一直端着做什么?”
他往嘴裏灌了一口,“打算等你醒来吃给你看。”
我动了动手腕,觉得疼的很厉害,不适合抽他。
他好像在认真喝粥,眼神却又有一下没一下飘到我脸上,被褥下一只手一直覆在我的伤口上,好像担心我的伤口和趵突泉一样活跃,其实这样让伤口有些难受,我却不打算让他挪开。
外面落雨,惊蛰总是会下雨,我想起苍崖山庄的惊蛰,总是虫鸣燥耳,雨也喧哗,每到惊蛰,山庄中四处都是扯高嗓子喊人的声音,我难以相信我竟在家没有了之后十分想念那阵噪声,以往的从前,我从未想过能脱离那个吵闹的家。
穆怀春突然垂下头,将嘴贴上,送了一小口粥在我嘴边,“算了,看你这么不开心,赏你一口。”
其实他太善解人意,只是都是以不太善解人意的方式来表达,可我偏偏喜欢这样的他,喜欢到无法自拔。
除了死,睡觉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解脱,我本想和他一起再解脱片刻,谁想有人敲了一下门就进来了,敲门的只有一只手,推门的却是七八双手,卫小川站在前。我笑了一声:“你刺我一刀,我不会记仇,但你可要记住了。”
他交缠着手臂,翘了翘嘴角却没笑出来,“呃……恩。”
见我还有本事与人算这笔生死账,一屋子人放心了,几秒后各自天南地北的交谈,我也算看透了,人情冷暖恒久于世。
穆怀春起身欲出门,只微微咳嗽一声,众人立即都闭了嘴,仿佛一直在等他吭气。关于穆怀春不正常的事,几个时辰前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眉君道人在门外探了一下脑袋,将徒儿们都招出去了,屋中终于只有卫小川,婴宁,聂子胥和千狐老人。
我说:“事情都好覆杂,大家先坐下谈谈大事。”
我本想说让他们对穆怀春的事封口,谁想他们嘴巴一张一闭之间,说的都是苍崖门的事,我很感动却难以转化为力量,“我还是苍崖门最后一个人,所以这些事无需大家费心,至于家兄与伏羲教的事,我不想提。”
几人沈默了片刻,婴宁先开了口,“骆姑娘也算对我有些小恩,虽然不足挂齿,我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若苍崖山庄肯留下一个院子给我住,我愿意留住在山庄帮你打点一些后事。”
我想说我讨厌后事这两个字,谁知卫小川接嘴道:“我说,后事还是由我来打理,价钱的事就不要谈了,算我偿还你。”
千狐更是拍着聂子胥的肩道:“子胥啊,看在这丫头给我买过不少酒的份上,你就暂且当一回苍崖山庄的人,不能不厚道。”
我想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声泪俱下的爬起来磕头以示感动,其实我反倒开心不起来,这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目睹,好似往后本是默默的懦弱会被这些人追着看。
“云月在这谢过诸位好意,可是的确不必劳烦诸位前往,从今往后苍崖山庄不再有苍崖门,我在哪裏,哪裏就是苍崖门。”
门开了,外面斜雨催下花红,一层层往门上打,穆怀春在门扉边,帮半面雕花挡去一大片雨,我知道他心裏不会有多好受,想和他说几句话,只是抬头与他对视了很久,隔着那么长的空室,彼此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星期要更新两万!加油!,另:三洋再三考虑后,决定了这篇文的性质,它是一篇没有一个男主角,只有一群男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