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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话持续到萧玉铃敲响书房的门。
临下楼就餐前,死翦先把老头送他的礼物放到三楼房间,没拆,据老头说是钥匙,不知道是车还是房,虽然当下没什么兴趣,但不担保以后会没兴趣,死翦做事从不给自己断后路,东西不嫌多,反正也不是没地方放,干脆扔抽屉里备着。
下楼时,那几人已经就位。
饭厅区域豁然敞亮,一条黄花梨长桌,老头坐在主位,往下右边是萧玉铃,左边是温友然,过来是柴种玉。
温友然看到他一如既往没有好脸色,瞅都不瞅他一眼。
那天走的太早,不知道鲱鱼罐头和三文鱼卵到底产生多大的威力,实乃遗憾,下次再干这事儿得找个人录下来。
柴种玉倒是朝他摆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今天打扮得随和,一条轻复古的裸色连衣长裙,长至锁骨腕骨都看不见,将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耳朵上配了一条长链耳环,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点缀。
死翦猜测门口那条灰白色风衣是她的,这屋子里的女人只有柴种玉偏爱通勤风,萧玉铃更喜爱上世纪的复古风,波点裙。
“终于人齐了。”老头面上不动声色,但听也听得出来他挺开心的,声音却透露着几分欣慰。
一旁,温友然双手环胸,冷着脸,谁也不看。
也没有人在乎。
温昌仁搭上妻子温软的手,轻易地就忽略掉右手边,长子愈发铁青的脸,微笑慈祥地看向次子。
“来,入座吧。”
“本来啊,明天才是小翦的生日,但这孩子,有一颗感恩的心,晓得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想和妈妈一起过。”他对萧玉铃解释道,“所以我们就人齐的,简单吃顿饭就好了。”
萧玉铃不得不得体温婉地附和一句:“是这样,儿子还是更亲妈妈。”
温昌仁继续道:“这才是我温昌仁的好儿子,遗传了我跟他妈妈的优良基因,孝顺!”
仿佛是在指桑骂槐,温友然愈听,脸色愈难看,犹如乌云阴霾地盘踞在印堂。
同样是母亲早逝,他上半年生日包了一条邮轮,在海上庆祝三天三日,请了一堆明星网红游玩。
把死翦看乐了,他从小生活在尊老爱幼的美好和睦家庭当中,像温家这样的,他从前只在姑姑外婆爱看的狗血八点档里看到过。
倒也不觉得糟糕,他天性乐观,权当人生体验来看待。
不过他乐观,不代表他没脾气。
上次在无人岛被强制绝食了几天的惨境,死翦到现在还历历在目,那凄惨程度谁试过谁知道,温友然不撞上枪口来还好,但今天都见着了,死翦绝不可能让他无事发生的离开这个家门口。
于是当老头招呼他入座,死翦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下,一肚子坏水在沸腾。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坐到萧玉铃旁边。
没想到他迈开步子,竟是绕到了另一边。
温友然双手环胸,死亡凝视,斜睨着死翦愈发靠近,短暂地没说话。
柴种玉松松嘴角,无奈扯出一抹笑,一脸‘我就知道’。这要看不出他是故意寻衅滋事,那就太天真了。
碍于一家之主就坐在主位上。
“滚对面去。”温友然一动不动,声音却是硬绷绷地。
“我喜欢这个位置,就爱坐这儿。”死翦看也不看他,拉开椅子坐下,学他的坐姿,双手环胸。
这小伎俩,谁看了不说一句幼稚鬼,像极了小学遇到的麻烦精。
温友然鼻孔出的气都是灼的,太阳穴青筋直跳,桌底下拳头已经攥起来。
“我今天给爸面子才回来吃顿饭,不想跟你打起来,我最后再说一遍,别挑事儿,滚到对面去,听到没?”
“别挑事,听到没?”
他嬉皮笑脸的模样,笑吟吟的语气,看得温友然一肚子怒火。
如果眼神能杀人,死翦早被他的视线刺的千疮百孔。
“操!”温友然破口而出一句脏话,再也忍不下去了,咬牙切齿,“现在的精神病都听不懂人话了是吧?贱不贱啊你,非上赶着讨人嫌?”
自死翦几个月前答应住进来,他脸上法令纹逐渐加重下拉。
要不是老头在,他非弄死死翦不可。
最后是温昌仁出来当和事佬。
“都给我闭嘴!”老头一拍桌子,震得摆在碗上的筷子都掉了下来。
萧玉铃离得近,被这声巨响吓得一哆哆嗦,心有余悸抚摸着显怀的孕肚。
温昌仁:“多大人了?你俩兄弟还这么幼稚,为一个座位拌嘴?说出来我老温家的脸都被你俩丢光。”
这意思是要惯着另一个了。温友然抿紧了唇,桌底下握紧拳头,一口气拧巴在胸膛上下不来。
饭桌上一时没人再出声,场面短暂地陷入了剑拔弩张的低气压气氛里。
温昌仁扶额长叹,满脸无奈。
他五十一岁那年才得知前妻孕有一子,便是死翦,彼时已经十三岁,仔细一推算,怀胎期间是在他三十七八岁左右。
当时他跟于媞还是已婚状态,只是他不明白,于媞为什么隔三岔五就要跟他离婚。
最初温昌仁并不愿意,他与前妻曾深深相爱过,只是于媞先不爱了,可他想要跟这个人白头偕老的心还存在。
然而于媞格外绝情,先斩后奏出国工作读博。
一走便是分居三年,递来一纸离婚协议书。
再仔细一算,他答应签字离婚那年,小死翦才两岁多,在俄罗斯过得正欢乐。
有一卷录像带,这个小孩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在雪地里跟住家养的棕熊打雪球。
五十一岁这年,他是悲喜交加的,一边面临曾深深爱过的前妻肿瘤扩散全身的噩耗,一边沉浸在前妻竟给他生了个孩子的喜悦当中。
关于死翦的存在,于媞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过要告诉他,他之所以得知这件事,来龙去脉其实是有点弯弯绕绕的。
于媞临死前想开个告别会——没给他发邀请卡——可不知哪一环出了差错,周围渐渐传开了她竟然有个十来岁大的儿子。
快十年未见,毕竟是曾深深爱过的人,温昌仁本着关心前妻的身体,对此事半信半疑地去探望。
再顺便偷偷顺了几根毛发去检验。
结果!竟然!
……
往事不堪回首。
总而言之,温昌仁对这个孩子是有愧疚的。
他一直想要弥补死翦,可这小孩总是不领情。
在死翦看来,他做的没错。
他在自个儿家当了十几年的独生子,独立的户口簿,吃穿用度不愁,进了这扇门,突然就成了别人家的二少。
试问谁能开心的起来?
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缺乏父爱,三岁那年走路跑步飞快,回国后便有了外公外婆的爱护宠溺。
因为个儿窜得高,会说两门语言,有几张和棕熊的合照,他在大院里头极受小朋友追捧,有小路小韩做他的小跟班。
讲道理,妈妈和朋友、外公外婆、干爸干妈和邻居家给他的爱很满,他的时间被好朋友,红白机游戏等瓜分,到此为止他都不觉得自己的人生里缺少了谁的存在,应该要有谁的存在,除了已经出现的这些人,又有谁才是他人生里不可或缺的。
直到上幼儿园前几天,于媞才跟他提起‘爸爸’这个人的存在。
‘别人家都有,我也有,但你没有,这件事要怎么办,你是男子汉了,你得自己想办法’——这是于媞的原话。
那时他还不明白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爸爸这个关键词,最直接的感受是他可不想要有,后来的每个时期他几乎都这么感叹。
楼上母子经常挨打,哭得撕心裂肺,每回外公外婆上去劝架,他偷偷溜上去在一旁看得瑟瑟发抖。
读幼儿园,班里小朋友每天带着伤痕来上学,老师一问,是爸爸喝醉酒打的,老师交涉过后,人家亲爸过来直接给孩子办理转学,并呵斥老师多管闲事,再后来?不得而知。
上了小学,懂点儿事了,有家长来开家长会,他是小班长,要帮着迎接带路。
随地吐痰,扔烟头,厕所里尿液射的到处都是,永远对不准便池……
这一天,可以说是小死翦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肮脏,受过最大的重创,心理阴影无限大。
真尴尬啊,好丢脸,这种老爸他可不想要有。
犹记得,那一周他还特别怜爱那些,被处罚打扫厕所的倒霉调皮蛋,给他们买了泡面吃。
再后来便是,谁敢骂他没老子,他就打的他老子没儿子。
温昌仁并不是他对‘父亲’这个词幻灭的最终要素。
彻底让他觉得没父亲是一件好事儿,是后来有一天认识了陈芒星。
那年初一,听说初二有个男生得了抑郁症,自残,成了全校的话题中心,贴吧还起了高楼匿名讨论这件事。
因为母亲就是精神病,在俄罗斯的时候于媞去医院、见咨询师,从来都是带着他去的,他对有病这个字眼比同龄人都要敏感,同时也比同龄人懂得要多。
他知道母亲难过的时候最需要什么,他就搬出了这一套对待陈芒星,对他好,每天找他吃饭,冬天了多带一件外套给他,外婆做的糕点给他带一份……
很快,他就跟陈芒星成了好哥们儿。
死翦在学校里人缘不错,见他们是朋友,便逐渐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自发的删掉了贴吧的高楼,亦没多少人再当众议论陈芒星。
陈芒星当时病得不轻,自残,营养不良,不爱说话,经常嗜睡,学习多数时候也学不进去,但当时年少,没见过多少世面,快乐来得也容易,经常被死翦逗笑,还认识了很多死翦从小玩到大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