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种玉拿着菜牌在路边看,没多久李叔便搬了一张便携式折叠桌过来,露出憨厚的笑。桌脚撑开,直径不到一米长的圆桌,搭两张有靠背的小木椅。
“这是我儿子周末来店里用来写作业的,你们将就着用。”
“可以了叔。”死翦伸了个懒腰,“俩个人,不喝酒,够用了。”
“怎么不见小路小陈他们?这位是?”李叔顺势打量柴种玉。
“我姐。”死翦说。
“你哪来的姐?认识这么久了也没见带来过?”李叔怀疑地看他,但没多追问,“既然是小翦的姐,那也是我李觌的朋友,想吃什么就点,我让后厨尽快做。”后半句他话音明显放低。
死翦‘扑哧’笑出来,“行了你先忙去吧。”
附近好几桌都在喊老板了。
待老板忙去,死翦招呼她坐下,又问她冷不冷。他穿着长袖衬衫热而已,但柴种玉穿着的是裙子,海风一刮,裙摆轻轻曳起,鲨鱼夹箍紧的长发滑下来几绺。
“吃起来就热了。”柴种玉提着裙摆满不在乎地说。
她读书时期没少去过大排档,小学初中带着便衣保镖满城跑,或许是多年伪装淑女在心底里扎下了根,越长大越叛逆,哪里危险,她就往哪里跑。
这两年网上流行一句话,不要在垃圾堆里找男朋友。
每每看到这句话,她都觉得好笑,她就是在垃圾场里找到的温友然,听说是绑架撕票,没死透,但那会儿他们都还小,十二三岁的柴种玉最怕麻烦,让保镖送到医院就走了。
柴种玉点起烟,托着下巴颏看死翦点菜,李叔蹲在旁边复述,俩人又聊了起来,问他最近身体有没有好一些,死翦如实说了,点了俩人份的砂锅粥,一些烧烤,死翦要了两罐冻啤。待李叔走后,柴种玉看着桌面上出自小孩儿手的涂鸦:“你哥还差几毫米就被捅到肾了。”
“你怪我吗?”
“我怪你干什么。”柴种玉诧异地看他。
几秒钟沉默地端量,恍然大悟。
“没事,不是没捅到么。”
“你这话说的,”死翦也跟着托下巴颏,不假思索道,“我开始后悔,应该捅到的。”
“不要说这些话。”柴种玉轻皱了下眉。
“这样你可以找我赔罪,在他那儿不满足的,来找我。”
“死翦。”她咬字加重了读音,以示警告。
死翦举手作投降状,乖戾地笑了下,又手指给嘴巴打叉上封条,不再说话了。
他们就坐在围墙边上,左手边是马路,再过去是大排档,右手边是海滩,摩肩擦踵的人,以及远处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海风拂过,又湿又闷的感觉裹挟着,她无意听到他一声笑。
“笑什么。”柴种玉托着下巴颏,手夹着烟,没什么表情地看他。
“你叫我死翦。”他说。
“你不就叫这个吗?”柴种玉耐心地问他,烟雾随着吐字散开。
“听起来像在叫死鬼。”死翦捂着脸道,佯装尴尬。
“……滚蛋。”柴种玉板着脸骂了一声,半晌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笑,不解地问,“为什么姓死啊,我记得您母亲姓于。”
她只是脾气不太好,笑比河清,但也不是完全冷冰冰的一个人,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是温和的。
死翦没说话,他回头看忙得团团转的李叔,自个儿去冰箱拿了两瓶酒,回来经过李叔,李叔让他自便,招呼不周。他嬉皮笑脸一句没事儿,我当自个儿家。过了马路跑回来,屁股刚沾椅子便说:“我妈随便取的,没什么特别的寓意。”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记得。”柴种玉方才还以为戳到他的痛点,“其实不说也没事儿。”
“没。”死翦问她喝不喝酒,见她伸出手来了,把其中一瓶酒递给她。
“这事儿我以前该跟很多人说过,还录了视频,因为有点复杂知道吧?我妈带球跑,我在俄罗斯出生,俄文名比较长,不说了。我出生在一个冬天,实际上我和我阿妈都不太喜欢冬天,没有什么不喜欢的理由,只是因为她生病了,我也生病了。”
死翦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说:“我直系遗传的她,每年最冷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的抑郁,每到这时我们都绕不开一个死字,她第一次自杀就在冬天,在雪地里。我第一次也是冬天,在海水里……”
“扯远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跟老头离婚是因为爱意消耗殆尽,她出国工作读博半年才发现有了我,我阿妈不是那种会为了谁就委屈自己的人,婚都离了,我必不可能再跟老头姓,她又觉得让我随她姓于的话,她又不好意思,因为她认为她不会是个合格的妈妈。”
“最后辗转反侧,决定还是姓死吧,死是她对我最好的祝福,因为死者为大,走到哪儿都是老大。”
“……”
真牛。死翦听到她轻轻呢喃道,接着忍不住笑起来,“什么鬼……”她托着下巴颏的手展开,遮住下半边脸,侧过头看海。
死翦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不会是在哄我开心,编的吧。”柴种玉费解地回过头。
这事儿听上去也像是死翦会干的事情。
“真的啊。”死翦喝了一口冰冻的啤酒,乐呵道,“我就说每次都要解释很久吧,韩宇路也他们都知道,不信你问他们,他们是亲耳听我妈妈说的。”
“没说不信。”柴种玉勾着嘴角,别开脸,想了想,“那你岂不是有很多绰号。”
“超多啊。”死翦蹬着小木椅,后仰着身子,好不惬意道,“死前羽,死鬼,死贱鬼,死人头,韩宇他们都挺避讳我的姓,都叫我小翦,比较烦我的时候就叫死前羽……我以前有个初中同学姓丑来着,他绰号比我多,难兄难弟。种玉姐,你有没有绰号?”
“我没有。”柴种玉想也不想道。
“说说嘛,我说的够多了。”死翦的嘴角咧开一条小缝儿,笑的痞痞的,让柴种玉想起他晚上发来的信息,后面跟着的‘。)’,特像网上见过的一个表情包,看上去就不怀好意。
“真没有。”柴种玉正色道。
“那我叫你姐姐咯。”
“不行,换一个吧。”柴种玉想也不想便拒绝。
“老婆。”
“……”
柴种玉被噎一下,深呼吸一口气:“叫姐姐吧。”
“迅哥儿说的没错。”死翦抓着旁边的围墙,憋笑道,“中国人的性情就是喜欢调和。”
该说不说他确实厉害,后来柴种玉再回忆起来这一晚上,惊奇地发现除了最开始在餐吧附近会过度地沉溺在被多年男友背叛的事实当中,其余大多时候她并没有很难过,甚至会在跟死翦斗嘴后感到一点后悔,这一局没发挥好,能反驳的说词明明有很多,但最后还是被他极快的语速激得入了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