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深渊底部的正中央,一尊残破不堪的巨大神像残骸静静伫立。
这便是力蛮部世代供奉的大地守护神像。
神像头颅断裂、手臂崩碎、身躯布满裂痕,通体原本温润的守护道韵,此刻尽数被暗沉的灰色业力覆盖。
无数执念缠绕神像残骸,层层包裹、死死禁锢,将整尊神像化作了业力的寄宿载体。
而在神像断裂的胸腔核心位置,一点微弱的暖金色灵光,在无边灰黑业力中顽强闪烁、苦苦支撑。
那便是天尊当年预留的神像道韵核心。
历经业力腐蚀、执念包裹,这枚核心早已不复完整纯净,表层被厚厚的腐化业力层层裹覆,原本澄澈的正道道韵,混杂了海量的绝望执念、囚心怨念,正邪交织、明暗混杂,处于半腐半存、半灭半活的濒危状态。
一旦核心之内最后的正道灵光彻底熄灭,六神大阵最后一块拼图便会永久缺失,万古浩劫将再无彻底根除的可能。
齐轩望着那点微弱的金光,眼底掠过一丝悲悯。
这枚核心承载着上古天尊的守护之力,独自对抗整片深渊的万古业力,无人庇护、无人支援,在无尽黑暗与绝望中苦苦支撑,未曾彻底沉沦,已然是极致坚韧。
可就在他抬步想要靠近神像核心的刹那,整片深渊地面骤然剧烈震颤!
轰隆隆——
无边灰色业力从地底岩层之中疯狂喷涌而出,原本散落四周的万千残魂虚影,瞬间被业力汇聚、重塑、凝形。
无数残破的人形虚影叠加融合,无数零散的执念怨念汇聚归一,最终在神像正前方,凝聚出一尊高达百丈、通体灰黑、形态模糊的巨型虚影。
这尊虚影无面无目、无手无足,身躯由万千力蛮部生灵的绝望执念堆砌而成,周身缠绕厚重的囚心业力,没有半分杀伐戾气,却自带笼罩整片天地的死寂绝望。
它不是妖兽、不是傀儡、不是邪修,而是整片雾域深渊的执念本源,是力蛮奇石万年囚心之力凝聚的终极幻身。
也是守护神像核心、阻拦一切外来者的最后一道无解屏障。
无声无息的绝望意志,瞬间铺天盖地碾压而来,径直侵入齐轩的神魂识海。
没有嘶吼、没有攻势、没有禁锢,只有无尽的负面情绪疯狂冲刷。
疲惫、绝望、无力、沉沦、放弃……万千消极心念层层叠加,试图同化齐轩的本心,告诉他前路无用、抗争徒劳、救世虚妄,不如就此沉沦,归于这片万古死寂。
这是比杀伐屠戮更恐怖的手段。
杀伐可挡、攻势可破、禁锢可解,可人心之内的自我沉沦,无招可破、无术可解,唯有道心坚定者,方能自渡。
此前齐轩对战裂土大长老、抗衡终焉原石幻境,皆是直面外界邪祟攻势。
而此刻,他要对抗的,是万古以来无数生灵的绝望本心,是根植这片天地的执念大道。
稍有不慎,便会自我怀疑、道心崩塌,永世沉沦于此。
“虚妄执念,也敢乱我道心?”
齐轩眸光骤然一凛,眼底澄澈金光暴涨,濒临枯竭的大道本源被他强行催动,周身稀薄的灵光瞬间凝练厚重。
他深知此地凶险,不敢有半分懈怠,瞬间摒弃一切杂念,神魂全力运转,万古通明的道心化作一方金色明镜,高悬识海之中。
明镜照虚妄,正道破沉沦!
所有侵入识海的绝望执念、消极怨念,触碰金色道心明镜的刹那,瞬间层层消融、尽数破灭。
可下一刻,百丈执念巨影骤然一动。
它并未近身搏杀,也未催动术法,而是身躯微微震颤,直接开启了整片深渊最强的杀招——万古囚心幻境。
嗡——
整片深渊空间骤然变幻,周遭黑暗褪去,残破祭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年前力蛮部最鼎盛繁华的景象。
山川秀丽、灵气充沛、部族兴盛、百姓安居,修士潜心修行,族人安居乐业,孩童嬉笑打闹,一派盛世祥和,毫无半分浩劫死寂。
齐轩孤身伫立在繁华部族中央,周遭人声鼎沸、烟火繁盛,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紧接着,画风骤变。
地底邪力突发,地脉骤然崩塌,黑色煞气喷涌大地,部族修士瞬间被执念侵染,双目赤红、自相残杀。昔日和睦邻里刀剑相向,至亲骨肉彼此屠戮,繁华大地转瞬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幻境之中,万年前力蛮部覆灭的全过程,一帧一秒、分毫毕现,真实复刻在齐轩眼前。
最恐怖的是,这方幻境并非单纯观影,而是强行共情。
万千族人的绝望、无助、恐惧、不甘,尽数顺着幻境脉络,灌入齐轩心神。他能清晰体会到普通人面对浩劫的无力,能感受到修士誓死护族却节节溃败的绝望,能体会到生灵临死前的滔天怨恨。
无数负面情绪层层叠加、疯狂挤压,试图压垮他的道心,让他共情沉沦,认同“乱世无解、抗争无用”的虚妄执念。
“救人无用,救世徒劳。”
“浩劫轮回不止,你今日救世,明日依旧会有新的战乱滋生。”
“人心本恶,执念不灭,你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虚妄。”
无声的蛊惑之音层层缠绕神魂,比终焉原石的幻境攻心更为隐晦、更为致命。这是万千生灵的集体执念,是万古岁月沉淀的大势虚妄,远比单一邪祟的蛊惑更难挣脱。
齐轩身躯微微紧绷,胸口气血翻涌,本就受损的道基传来阵阵刺痛。
他见过苍生苦难,心怀悲悯恻隐,这份共情之力,恰好精准击中他内心最柔软的软肋。无数生灵的绝望压身,哪怕是万古道心,也难免生出一丝沉重的无力感。
可仅仅一瞬,他便彻底挣脱幻境桎梏。
沉重不是沉沦的理由,悲悯不是退缩的借口。
正因为乱世疾苦、苍生多难,才更需有人逆流而上、以身镇世。
齐轩缓缓闭眸,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悲悯沉重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坚定与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