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了达米安。
为了省下一大早赶路的时间，拜伦直接借住在了汉娜家，达米安很慷慨地将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
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这里的沙发都比他宿舍里的床要舒服，根本不存在影响睡眠的说法。
事实证明，他确实没说说谎，此刻正在沙发上睡得像只死猪，毯子滑到了地上也毫无反应。
苏隆摇头感叹了一下，悄悄拧开门锁，走出门外。
夜风迎面吹来，他正身处于木兰区的夜色里。
汉娜租的别墅所在的这片区域是西雅图的老钱地盘。
宅子之间的间距够大，绿化够深，治安也好得出奇，凌晨一点的街面上连一个流浪汉的身影都找不到。
路灯照着修剪齐整的灌木和铁艺围栏，安静得只有风穿过树冠发出的沙声。
往西走不到十分钟，就是范德公园。
这座公园的面积相当于曼哈顿中央公园的两倍，占据了木兰区伸入普吉特海湾的整个半岛。
白天的时候是跑步者和遛狗者的天堂，到了深夜就成了整片城区最空旷的地方。
苏隆沿着公园内的碎石步道往海边走。
道路两侧是高大的北美红杉和道格拉斯冷杉，树冠把月光切碎了洒下来，空气湿冷，树林里的潮气钻进鼻腔，混着海水的咸味。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周边的树木就开始逐渐变少，他脚下踩着的碎石路也变成了一段向下的坡道。
顺着这条坡道一直走到尽头，苏隆便来到了一片海滩上。
退潮后的湿沙在月光下泛着银色，鹅卵石被海水磨圆了棱角，散落在岸线上。
几根漂流木横七竖八地搁浅在高水位线以上，表面因为有盐分结晶呈现出苍白的颜色。
苏隆站在海滩的边缘，面朝吉普特海湾，海湾很宽，大概能看到对面贝恩布里奇岛的暗色轮廓。
水面上没什么波浪，黑沉沉的一片，只有远处航道上的一两盏船舶航行灯在缓慢移动，红色和绿色的光点像是悬浮在水面上方。
这里离最近的民宅至少有八百米，足够了。
苏隆闭上眼睛，灵性波动从他身体里扩散开。
海滩上的空气开始扭曲，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覆盖现实世界。
普吉特海湾的水面上泛起浪花，万亿焚尸炉之域在此刻展开，防滑钢板从虚空中延伸出来，一块接着一块，拼接成庞大的平面。
苏隆睁开眼，眼前的海滩和树林变成了周围望不到边际的钢板地面。
随着他体内那股暖意不断攀升，周围焚尸炉的舱盖开始抬起。
咔嗒。
咔嗒。
金属铰链发出沉闷的响声，舱盖被内部的液压杆顶起，舱门内侧的金属被高温烧得通红，边缘处滴落下熔化的铁水，砸在钢板地面上溅起火星。
成百上千个焚尸炉同时打开舱盖。
炉膛内部的火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钢板地面，连带着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金属燃烧后的焦臭味。
但是苏隆看着这个景象却皱起了眉头，这太不对劲了，自己的领域开始了闪烁。
整个空间就像是信号不稳的电视画面。
钢板地面、焚尸炉、火光，所有东西都在微微抖动，画面的边缘处开始出现半透明的虚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领域内部挤出去。
苏隆看着自己领域的异变，脑子里冒出来的感觉是“不真实”。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钢板上，触感坚硬，冰凉，但是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摸不真切。
他又用手指用力按压，钢板表面就像是果冻一样微微下陷，然后又弹了回来。
这一下苏隆能确认了，自己整个领域都在失去实体感。
焚尸炉的轮廓变得模糊，舱盖的开合动作也开始滞后，像是有人把视频的帧数调低了。
空间深处传来一阵低频的嗡鸣，自己整个领域的结构正在承受某种压力。
苏隆大概明白了。
领域升级成词条之后，力量暴涨，但容器还是原来的那个，就像是往一升的瓶子里灌进了十升的水，瓶子撑不住，要炸了。
现在的领域已经无法容纳升级带来的能量了。
苏隆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现在是时候散去旧有的领域，顺着这股升级的能量，重新凝聚出新的领域了。
他闭上眼睛，周围的焚尸炉开始蔓延出裂缝。
裂缝从金属箱体的焊接处开始，沿着边缘向外扩散，每一条裂缝都在发光。
光是白色的，刺眼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往外挤，同时裂缝也越来越多。
焚尸炉的箱体开始崩解，金属外壳剥离，内部的结构暴露出来，然后也跟着碎裂。
钢板地面上出现蛛网状的裂纹，裂纹的边缘翘起，整块钢板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底部顶起来，随后啪地一声碎成无数小块。
但是这些碎块没有落地。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表面的金属光泽逐渐消失，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又进一步分解，最终化作尘埃，飘散在空气里。
领域在解体，领域之中的所有东西都在消失，焚尸炉、钢板、火光、浓烟，全部都在变成尘埃。
苏隆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崩塌，但他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虚空中，直到最后一个焚尸炉变成尘埃之后，整个领域陷入了一片漆黑。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