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京都城外遇到陈阔的,彼时他刚向朝中献完佳酿,领着醉城的人马启程回乡。
这是他第一次代表醉城来京献酒,这位单纯而热情的少年在遇到我之前没被人坑过也实在算是幸运。
陈阔觉得我们的同行是个有缘的巧合——我的马在他们队前三裏处腹泻不止,他路过时捂着鼻子却凑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信口胡扯自己是京都某富商之子,名叫林十三,正要去醉城游玩,没想到刚出城,马就病了。陈阔很高兴地告诉我他正是是醉城的少城主,于是我们便同行了。
跨上陈阔借我的马,回头看了看被我送给附近一家农户、拉到站不起来的老马,我有些心虚地想着,巴豆餵得好像有些多了…
陈阔看我一副“不舍”的样子,还拍着我的肩膀安慰了几句。我只能继续虚伪地念叨了几句“那马儿跟了我多年”之类的胡话。
闲聊之中,我向陈阔问起一个人。
“九醉?那家伙人如其名,是个酒比命重的酒鬼。怎么,那家伙已经这般有名气了吗?你一个京都人,竟然都知道他的名字。”
陈阔扭头盯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笑笑:“我的确是听说此人嗜酒如命,也很是懂酒。你怎么一口一个‘那家伙’?他有惹到你吗?”
“嗤。”陈阔跟他身下的马同时从鼻子裏喷出个音节来,“要不是我爹总护着他,我早就狠揍他一顿了!每次阿梅酿的酒都要被他霸占多半,害得阿梅伤心…”
陈阔的语气裏满满的“看不惯又惹不起”,只是,他妹妹阿梅伤心的真正原因,怕是九醉眼裏只有酒吧…听起来九醉在这醉城过得倒是挺滋润,我对此行任务的信心又减了一分。
“林兄,林兄?发什么呆呢?”
陈阔将手中的马鞭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敛起心神回他:“没什么,我是在想,这个九醉不是四年前才来到醉城的吗?他到底什么来头,让城主这么护着他?”
陈阔一脸的失望:“林兄你主动提起那家伙,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也想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头,可我爹就是不说,只让我们把他奉为座上宾。这一晃都四年了,他除了喝酒就是睡觉,真看不出来哪儿值得我们醉城这么供着!”
“是挺让人捉摸不透的。”我笑着岔开话题,“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再走三天吧。林兄,等到了醉城…”
第一眼见到陈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很热情的少年。那种让人如同沐浴在阳光下的感觉,让我觉得有些新鲜,毕竟在我过去所接触的人裏,这样纯粹的人是不存在的。
陈阔讲了许多醉城的事,许多他自己的事,当然也没少打听我的事。开始我还能编上几句,可陈阔问得越来越多,我也懒得费心思编造细节,后来便干脆直接笑而不答。我那些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的话显然让陈阔有些迷茫,可他却依然对我热情如初,也丝毫不在意我时不时的无视。
同行的其他醉城人看我把他们少城主当傻子,没少冲我翻白眼。虽然我觉得他们更多的是在为自家少城主的表现感到无奈。
远在醉城十裏之外便闻到了酒香,我深吸一口气,嘆道:“醉城果然名不虚传。”
陈阔兴奋地看着我:“那是自然!我们醉城酿的酒,可是给朝廷专供的!林兄,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一顿!”
我笑着点头,没告诉他,他们醉城专供的那些酒每年都有一部分是落在我手裏的。
想到此行的任务,我不禁念叨出声:“难怪他来到这便不肯回去了,醉城,是个醉生梦死的好地方。”
陈阔听到了我的话,也意识到了我说的是谁。他的声音裏第一次带上怯懦:“林兄你果然是认识九醉的吧?”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陈阔被我盯得脸上发红,慌忙解释着:“我不是想打听些什么,我爹跟我说过不要多问九醉的事。我不关心他怎么样,我就是...就是想多知道些你...”
我眨了眨眼:“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故意引起你註意,与你同行的。”
陈阔尴尬地干咳几声:“我...没那么傻。”
我忍着嘆气的冲动,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一开始就知道我别有用心,是不傻;知道我别有用心还对我这么好,真是傻到家了。
我在陈阔家裏见到九醉的时候,他正抱着坛酒瘫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陈阔有些嫌弃地抱臂而立:“你看,他每天都这样。”
我笑着捏捏陈阔的脸颊:“我跟他单独聊聊。”
陈阔因为我的举动而满面通红,飞快瞟了眼榻上的九醉,然后转身跑了。
我冲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然后进屋关门,给自己拉了把凳子坐在床榻边,冲九醉说:“九哥,好久不见。”
九醉睁开眼,张开嘴,吐出了对我的第一句话:“你还跟以前一样让人讨厌!”
我笑着点头:“九哥谬讚。”
九醉盯着我:“陈阔那小子脑子笨,你可别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