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建兴八年十月十二日清晨，成都。
王禹在上午辰时东街坊市梆子敲响时准时打开了店铺的大门。
他开的是一家丝绸蜀锦店，也放了一些布匹在店里售卖，不过基本是过来买的少，卖得多。
因为他是一名国际商人，背后的东家是横跨吴蜀两国的大财主，从事国际贸易。
贸易货物主要是从蜀国购买蜀锦、花椒、茶叶运到东吴，再从东吴购买青瓷、珠玑、翡翠、玳瑁等特产卖到蜀国来。
蜀汉虽然以官营蜀锦为主，但同样也有许多百姓从事私营蜀锦织造。本国权贵不一定能够完全消化，价格日益下跌，因此卖到东吴是很好的选择。
特别是成都平原聚集了上百万人口，本身有官营在供应，加上男耕女织之下，蜀郡周边乡县每年都有数以万计匹的蜀锦流入市场。
所以王禹的店铺每日来卖蜀锦的蜀国百姓数量不少。
但今天打开店门后，他看到的并不是过来卖蜀锦的百姓，而是不少人潮往东门的方向涌去。
“王店主，吃过蚤（通早）食了吗？”
隔壁店主看到王禹打开店门，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他是卖早点的。
王禹笑了笑道：“吃过了。”
随即他好奇地看向东门口道：“怎么大家都往上东门去了？”
隔壁店主笑道：“丞相又要出征了。”
王禹心里一紧，面上却是不变道：“这是要北伐打魏贼了吗？”
“那倒不是。”
隔壁店主摇摇头：“今年冬那些该死的汶山羌蛮又闹事了，丞相烦不胜烦，准备亲自领兵平叛。”
“哦。”
王禹心里松了松。
现在已经是农历十月中旬。
虽然成都这边最近只是下了场冬雨。
可川西高原早就已经开始下起了茫茫大雪。
每年这个时节都有羌氐人的牛羊冻死。
去年魏延去平叛，就是因为羌氐人的牛羊被冻死，商人低价收购导致叛乱。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
按照往年时间节点，今年即便牛羊冻死，商人们趁机压价，羌氐人造反，也该是年底才对。
怎么才刚刚入冬半个月，就开始闹起来了？
‘也许是别的原因。’
王禹心里想着。
只是话虽如此，他却依旧有所怀疑，装作好奇问道：“难道是那些购买皮货的商人们又趁机压价了？”
“那倒是不知道，不过有传言说是不满朝廷以极为低廉的价格买走了他们的战马。”
隔壁店主啐了口道：“你也知道，那些蛮子就少粮少茶，价格稍微低点就闹事。要我说，朝廷就该把他们全杀光了才是，我有个从弟去年就在广柔那边卖茶叶，结果就遭了无妄之灾，这些蛮子真该死。”
‘战马？’
王禹听到了一个重要消息，便笑了笑道：“节哀，我先去看看货。”
说着又把门板合上，随后从后门出去。
离开店铺后，王禹跟随着人潮出了城，远远地看到了远处东门外，大队卫士整齐排列在道间，粗略看去，至少数千人之多。
不过四下扫视，倒没有见到押送物资的民夫，这么一看的话，蜀郡倒也的确不像是准备长途远征的样子。
观察了大概两刻钟的样子，王禹又回到城里，从自家店铺后门回去，钻入了后院里屋。
里屋干净整洁，除了一张床以外，就只有一张书桌。
王禹在书桌前坐下，然后开始研磨，接着拿出一张信纸，在纸上把情况说了一下。
蜀汉买战马可是一个重要信息，这就意味着他们要组建骑兵了。
然而写完之后，王禹略微有些犹豫。
他在迟疑要不要把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写上。
因为仅不满被朝廷压低战马的价格这个理由，应该还不足以让羌氐人造反叛乱才对。
毕竟去年那是涉及到了生死存亡。
牛羊被冻死，羌氐人开春之后生存就会非常艰难，所以需要用牛羊的尸体和皮毛变现，以此多存储粮食应对危机。
结果那些商人如此压价，就会导致羌氐人在开春后的粮食和茶叶储备不足，会有部落灭亡的风险，因此事杀商人造反也正常。
而这次仅仅只是战马的话，价格完全可以继续谈，大不了不卖给蜀国，卖给那些行脚的商人，也有大把的需要马匹，没道理直接造反呀。
这事透着蹊跷。
只是王禹正要落笔，脸上还是犹豫不决。
因为一旦把消息传递出去，朝廷那边信了他的话，势必会造成一些后果。
既。
假设曹魏朝廷判断，诸葛亮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是平定羌氐叛乱，实则北伐陇右。
那么朝廷必然会派出大量军队前往陇右镇守。
结果万一诸葛亮真的只是去平叛羌氐，根本没有出师北伐，那该怎么办？
届时朝廷的兵马就会白跑一趟。
陇右必然会陷入前年和大前年的情况，那么多兵马要吃粮，即便只是几个月的消耗，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到时候怪罪下来，他就吃不了兜着走，在曹魏的家人也会因此遭殃。
因而王禹必须要谨慎对待。
思忖片刻后，本着不节外生枝无大错的想法，王禹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写进去，只是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上报。
反正只要自己不做判断，做好分内的工作，那该怎么判断，就是朝廷的事情了。
当下。
王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放在蜡烛上烤了几秒，等墨迹干透之后，才折叠起来，放在了一个竹筒里。
那竹筒中至少放了七八封这样的信件。
事实上受限于当时的交通以及怕被怀疑，因此曹魏的间谍并不是遇到事情就上报，而是积攒了一段时间情报之后，再统一汇总。
这些情报也不是直接送往洛阳，而是先记录下来，上交给在成都的曹魏驻扎校事。
之后再由校事安排人员把这些情报全部用脑子记下来，然后以商船的名义走长江水道到江陵，最后从江陵北上至襄阳汇报给襄阳的曹魏将领。
毕竟出蜀的时候要过好几个检查点，如江州、临江、朐忍、永安等地，一旦被蜀汉的搜查人员找到，那肯定会暴露。
并且他们也必须遵循商船的往来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