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西县继续往北,风就越来越大了。
汉军一夜赶路,行军七十余里,一直到翌日中午,才休整了三个多时辰。
接着继续出发。
等到当天晚上的时候,他们距离上邽已经不足二十里路。
此时夜晚上邽一带下起了鹅毛大雪。
事实上不止上邽。
整个凉州都在下雪,将天地都染成了一片雪白。
而西县以南的地区属于祁山与秦岭的中部,所以之前下了雪,但慢慢停了。
至于武都下辩等地则属于祁山与秦岭南部,风雪被两条连绵山脉阻隔,自然也就没有下雪,反倒是颇为温暖。
如今越往北走,祁山与秦岭阻隔风雪的效果就越小,使得天地间汉军只能看到了白茫茫一片。
但这样的天气更加有利于行军。
因为不止是魏军士卒不会在这个季节有任何军事行动,就连沿途村庄百姓,也不会离开家门去外面受冻。
正如之前方敏观察过的汉代百姓过冬的情况一样。
除了南方比较温暖的地方以外,北方汉人百姓过冬,都是先在家里预备一整个冬天的柴火。
等冬天到的时候,每日不出门就在家里烤火,靠着春夏时期种的粟、麦维系,等到来年春天雪化后,天气转好,才会能从屋里走出来干活。
所以自古以来,汉人的基因里就有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传统,冬季不仅是食物柴火储藏,人也得储藏起来避过寒冬。
在这种情况下,大雪纷飞,除了那些深山老林里的隐户因粮食不足,才可能会选择冬季出去冒险以外,普通人都是躲在家里,披着芦絮被子,靠在火堆边编织一些东西打发时间。
越往北官道就越宽敞,两侧丘陵起伏,山脚有村庄遍布,天地间好像只有风雪而没有了其余任何杂音,但漫长的队伍依旧有人倒下。
哪怕有棉衣的情况也不代表可以无惧风雪。
有时候人一旦突然失温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出了祁山温度就下降到了零下接近十度,刺骨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庞大的队伍有人掉队,有人失温而死,走得异常艰难。
就连诸葛亮自己的脸色也都十分苍白,哪怕他的马车是特制的,四面防风,里面甚至还烧了一盆炭来保持温度,也能够感觉得到车厢里的冰寒。
很快夜幕降临。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色。视野已经不足两丈,半丈之外便只见茫茫黑幕。
魏延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不时回头张望。身后的士卒们已经消失不见,大军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只能隐隐约约见到若有若无的几根火把。
为了防止暴露,诸葛亮也只允许每队三根火把,可风雪当中,哪怕用了鱼膏油脂,火把依旧被吹得快要熄灭,根本照不了多远。
“大将军,大将军。”
“在这边。”
“报!”
前方有斥候举着火把艰难地走回来。
风雪实在太大了,那斥候浑身落满积雪,像个雪人。
魏延勒住缰绳,让马匹停下。
他的战马虽也是西凉好马,十分适应凉州环境,但此时马鼻下方都挂起了冰棱,可见温度有多寒冷。
“报!”
斥候到了近前,大声喊道:“大将军,前方数里就能看到城上的火堆。”
“哦?”
魏延精神一振。
说实话。
他们一路走来,虽然有向导,也有俘虏,可除了白天以外,夜晚的时候真就是两眼一抹黑,全靠向导和俘虏指明方向。
甚至现在这个地方离上邽城还有多远他们都不知道。
将士们虽然一路上士气还算高昂,可顶着那么大风雪,一天一夜赶一百二十里,所有人心里都发虚。
来的路上已经有不少将士因失温而倒下,若是遭遇暴风雪迷路,或者其它原因被困住,那他们就只能死在这茫茫的风雪当中了。
因此士气也大幅度跌落,就连魏延都有些摸不着底。
但好在一路艰辛是值得的。
“到底多远?”
魏延问。
斥候答道:“约莫四五里地,雾太大了,看得不是很真切。”
“走!带我去看看。”
魏延拔马前进。
说是拔马,马匹同样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根本无法奔跑。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前方的雪幕中果然隐隐约约出现了几点橙黄色的光,在夜晚雪雾当中十分朦胧,像是夏日夜晚里的萤火虫一样渺茫。
那是城头上的火光。
古代战争时期,城池为了防止被夜袭,都会在城墙上方点燃巨大的篝火照亮城墙四周,以此杜绝有人趁夜用攻城梯爬上来夺取城池。
但冬季却基本上不会在城墙上点篝火了。
一来不太可能会有人冬季,特别是大雪天夜袭城池。
二来城墙上风雪大,普通的篝火很难在大风大雪中持续燃烧,很容易一会儿就熄灭。
因此除非是下雪比较少或者下雪量比较小的地区。
如河南或者更南方的地方城墙上才会备有火盆或熏笼,以此保证冬季夜间安全,但同样也不会长时间露天燃烧。
更常见的做法是守夜士卒在城楼内烤火取暖,轮流派出少数人在城墙上瞭望。
瞭望者穿着厚重的冬衣,依靠微弱的月光、雪光反射,以及偶尔举起的防风灯笼来观察城外。
这样一来,既能在冬季保住士卒的性命,又不至于让火光完全暴露或熄灭。
而相比于下雪少或者下雪量小的中原地区,西凉就不同了。
雪太大。
防风灯笼都防不了。
更别说火盆、熏笼或者露天篝火一类的东西。
所以当时普遍做法其实就是在城楼内点燃篝火,城楼有通风口,大家龟缩在城楼里不出去。
哪怕要出去执行观察的军令,也基本上是看长官是否下令或者军队的纪律性。
有时候长官即便是下令,这种严寒天气也不一定有人去会去,就算去了也最多就是在城墙边上晃一眼,然后马上跑回城楼内。
因而此时就是城池防御与警戒最薄弱的时候。
不过魏延深知郭淮不是普通人。
当初丞相第一次北伐的时候,就是此人据守上邽,阻挡了诸葛亮半年之久。
所以他并没有轻举妄动,立即下令军队出击,而是靠近城池观望。
他来到了藉水南岸,周围一片漆黑,若非河水涓涓细流的声音夹杂着风雪的声音,恐怕都不一定看得见前方有条河流。
魏延伏在一处土坡后,几乎靠近到了藉水河边,离对面城池不足一里,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上邽城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曳不定,几乎要熄灭。城楼里隐约有火光透出,那是守卒在烤火。
他又往前爬了几丈,趴在岸边一块巨石后面,仔细数了数城头上的灯笼。
每隔十余步一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城楼上有七八个黑影,但都缩在角落里,没人往城外看。
这样的天气,城上守卒就算睁大了眼睛,也看不清城外三丈之外的东西。
接着魏延又到了河边,走到了河床下方。
作为一条依靠地下水补充的河流,冬季是藉水的枯水期,此刻河水几乎见底,河中间露出大大小小许多江心沙石丘。
如果是白天看的话,就会看到河水最深处也不超过两米,人完全可以泅水过去。
但一来魏延是夜晚大风雪的时候,看得不真切。
二来就算他看得真切,也不可能让大军真的泅水过去。
棉衣沾水湿透,那这三万大军也都废了,哪怕侥幸没冻死,最后也得感染风寒病死。
所以魏延也只是检查了一下水位,然后就从河床边艰难地爬了上去。
等到了岸上,魏延心中狂喜,压低声音对斥候道:“快,回去禀报丞相,就说已到城下,请丞相定夺。”
斥候猫着腰消失在雪幕中。
魏延继续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城池。
雪落在他身上,很快将他覆盖成一个雪人,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几点火光。
约莫两刻钟后,身后传来轻微的踩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