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份，曹叡在准备搞交趾稻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与群臣讨论过蜀汉会什么时候北伐的问题。
大部分人都认为最快是明年，最迟后年，也就是公元232到233年左右。
唯有司马懿认为，诸葛亮可能在今年下半年出兵。
也就是在公元230年的时候，司马懿预判诸葛亮会在231年的下半年，九至十月份突袭陇右。
群臣觉得诸葛亮会选择232到233年的依据是蜀汉地少人少，即便依靠交趾稻提高产量，总体体量太小，也不能迅速完成粮食积累。
蜀地路途遥远，汉中屯粮不多，想要短时间内出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司马懿却认为，哪怕是那样，交趾稻的提升也是巨大的，两年时间，足够支撑诸葛亮在今年下半年北伐出兵了。
并且以他对诸葛亮擅长出奇兵的了解，他们这边分析的是四平八稳的打法，可诸葛亮未尝不会利用他们这种想法，在他们以为自己会后年才出兵的时候，打一个出其不意。
所以司马懿觉得，为了保险起见，今年应该往陇右增派部分兵力，防止诸葛亮突出奇兵。
然而哪怕司马懿已经非常激进了，考虑到了诸葛亮会出奇兵的意图，可他们还是低估了诸葛亮的出兵速度，没有想到对方去年年底出兵。
这是他们所有人无法预料到的事情。
归根到底。
蜀汉的人口和土地面积属于国家级机密，不是他们能够查探到的消息，所以只能基于以前的信息进行判断。
却不知道方敏担任太傅以来，广纳隐户，开垦新的土地，还吸收了大量益州世家豪族大姓的人口田地，让蜀汉人口翻了两倍，耕地面积翻了一倍。
人口和耕地面积的增多就意味着兵源数量增加，粮食产量增加，经过两年的积累，已经足够让蜀汉有了出兵的条件。
结果正是这样的信息差导致了曹魏的君臣战略误判，完全没有预料到诸葛亮会这样进攻。
不过他们哪怕预料到了诸葛亮会尽快出兵，也绝不可能想到会是去年年底。
再激进一些，最多也就是猜猜今年年初或者年中而已。
毕竟还是那个原因。
棉衣没有普及之前，麻布衣服根本无法御寒，特别是陇右那种冰天雪地的天气。
如果不是诸葛亮有棉衣的话，他那十万大军几乎是出祁山道，进入祁山堡一带的时候，大部分就都会冻死或者溃散而逃。
因此就像郭淮也不会想到诸葛亮敢雪夜入上邽一样，在这个时代的人认知里，冬天就不可能出现军事行动。
这不是他们智慧不足，纯粹是认知问题，就像后世的人无法认知到宇宙到底有多大是一个意思。
现在听到诸葛亮已经攻下了陇右，曹魏君臣满殿都寂静。
三月的洛阳，春风拂过洛水，柳枝抽芽，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然而太极殿偏殿内的气氛，却比隆冬还要寒冷。
殿门紧闭，烛火摇曳。
曹叡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如水，右手紧握，青筋暴跳。
司马懿刚刚虽然给了方案，但这个方案还是得大家讨论一番，是否能够立即施行才行。
“都说说吧。”
他开口，声音沙哑：“陇右之事，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后司空陈群先开口：“陛下，此事臣思虑再三，归根到底，是臣等对蜀中虚实料度有误，没有想到诸葛亮居然会这般弄险。”
“料度有误？”
曹叡冷笑道：“去年七月，朕问你们诸葛亮何时会出兵。满朝文武，都说最快今年，最迟后年。仲达说去年下半年便有可能，朕以为这已是极大胆的推测，结果呢？”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声音越来越大：“去年十一月！诸葛亮去年十一月就出了兵！冰天雪地，大雪封山，他是怎么做到的？”
殿中沉默。
司马懿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讲。”
“蜀中户口、田亩之数，朝廷所知者，是何时所造？”
曹叡一愣，看向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
中书省虽然不是曹魏时期设立，但到了曹魏时期权力已经大过尚书台，成为中枢权力机构。
而凤凰池又掌管天下机要之事，天下各地文书、资料、秘闻都存放于中书省凤凰池。
刘放面色微变，低声道：“是先帝太和元年所造之籍。那之后，蜀贼封锁了我国与他们之间的交通要道，商旅往来受限，朝廷难以刺探机密，便再未得其虚实。”
“太和元年？”
司马懿皱眉道：“六年间，蜀中户数几何？田亩几何？府库充实与否？朝廷一无所知！”
殿中再次沉默。
陈群抚须沉思，缓缓道：“仲达的意思是，蜀中户口田亩，远超朝廷所料？”
司马懿点点头：“正是，诸葛亮敢在去年冬天出兵，必是有十足的把握。粮草、军械、御寒之物，缺一不可。尤其是御寒——陇右冬夜，滴水成冰。若无厚实裘衣，大军出祁山，未到上邽便要冻死大半。”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可诸葛亮不仅出了兵，还雪夜奔袭一百二十里。这说明什么？说明蜀人皆有裘衣，说明蜀中财力物力，远非朝廷所料那般单薄。”
曹叡停下脚步，脸色愈发难看。
而陈群、刘晔、刘放、孙资、卫臻、高柔等人亦都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不对呀。
裘衣的确是御寒衣物，可就连他们大魏都凑不齐那么多裘衣供给给大军用于冬日作战，蜀汉又是怎么搞到那么多裘衣的？
卫臻迟疑道：“据闻前岁和去岁诸葛亮多次平叛汶山蛮夷，又与南中蛮夷往来贸易不止，成都内应多次看到那孟获率领大队船只往来于南中，或许是从蛮夷手中取得。”
“唔.......”
陈群沉吟道：“诸葛亮既是轻军奇袭，只带了三万人马，若只想办法供给三万羊裘犛裘之类，倾尽蜀中国力，未尝不能做到。”
三国时期动物皮毛的确金贵，如一件狐白裘，《史记》记载：“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
其余貂裘、貉裘也非常昂贵，价值上百金。
而羊裘犛裘，也就是羊皮袄、牦牛袄之类的皮裘衣就便宜很多。
只是再便宜也不是普通人用得起。
像清朝时期，一件羊皮袄能值15-30两银子，换算到三国时期，以目前太平五铢钱较高的流通价值，至少也得上万枚太平五铢钱。
三万件就是三亿钱，不管蜀汉朝廷那边有没有那么多钱，哪怕是他们从汶山郡、汉嘉郡以及南中诸多羌氐蛮夷那抢来的，那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何况整个汶山郡、汉嘉郡和南中那么多蛮夷也未必凑得出那么多皮袄。
倒不是蛮夷们养不起那么多牦牛和羊，而是一件皮袄可不是一只羊、一只牦牛就能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