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洛阳魏宫太极殿东堂内,曹叡目光平静地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
那种平静没有带丝毫感情,令人说不出来是刚刚听到消息的震惊,亦或者是暴怒前酝酿的风雨。
台阶陛下那位送信的卫士跪伏于地,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再说一遍。”
曹叡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卫士磕磕巴巴地道:“陛.......陛下,大都督急报........车骑将军,在陇右兴国一带中了蜀军埋伏.......全军覆没,张将军.......战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侍立在侧的刘放、孙资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他们跟随曹叡多年,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不是暴怒,不是痛哭,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曹叡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太极殿后的小花园中牡丹、芍药、蔷薇等正含苞待放,几只黄鹂在枝头跳跃鸣叫。
春光正好,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张郃。
那个从曹操时代便征战四方的老将,那个他登基以来一直倚为长城的五子良将——死了。
死在诸葛亮的手里。
“陛下……”
刘放小心翼翼地开口:“大都督奏折中还说了,张将军是分兵袭扰蜀军粮道,不幸中了埋伏。此事张将军主动请缨,大都督虽允准,但……”
“够了。”
曹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朕没有问罪的意思。仲达的奏折朕看过了,张郃求战心切,以身犯险,非仲达之过。”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面色依然苍白,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事实上他自己也清楚,张郃的死自己也有责任。
这个时代的攻城手段十分匮乏,虽然有云梯、投石车等,可投石车威力不足,云梯基本就是用命去填。
不然袁绍也不会围攻臧洪一年之久,官渡之战十多万大军用云梯把曹营快射成刺猬都攻不破。
所以曹叡明白,是自己急于让司马懿早点取得战果,而导致张郃被迫选择了分兵袭扰蜀军粮道的办法,最终中伏身亡。
只是这种事情他自然不能说是他自己的责任,因而只能归咎于张郃求战心切。
他目光扫视下方,忽然有了一种疲惫感,长叹了一口气道:“车骑将军是朕的国之柱石,诸葛亮杀他,是在断朕一臂啊!”
孙资躬身道:“陛下节哀。张将军殉国,臣等亦痛心疾首。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陇右之变。”
曹叡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仲达在奏折中说,蜀军士气大振,我军军心动摇,建议退守关中,你们以为如何?”
刘放与孙资对视一眼,心里在琢磨着曹叡的意思。
揣摩上意也是为人臣子的必备技能。
当初司马懿提出上策为固守关中,让曹魏与蜀汉之间攻守易形,换蜀汉来打。
那个时候蜀汉即便拥有陇右,可汉中的耕地面积太少,无法为前线提供那么多粮草,最终还是得从成都运粮。
成都不管是运粮到陇右还是长安,距离都接近两千汉里,一万石粮食到地方基本十不足一。
在攻城战手段匮乏的年代,拼国力就是上上之选。
反正曹魏拥十州之地,国力雄厚,就算丢了陇右和凉州,关东产粮的豫州、冀州、青州、兖州之地根本未失,也动摇不了曹魏的国本。
到了那个地步,蜀汉千里运粮,损耗巨大。曹魏这边从关东运粮,损耗上来说要小了太多。
此消彼长,曹魏很快就能把蜀汉拖垮。
就算蜀汉占据了陇右一直不进攻长安也没关系。
人口与耕地基数摆在这里。
哪怕蜀汉有占城稻也没用,有了沤肥法,曹魏每年产粮一定是比蜀汉那边多太多。
所以在战略上,司马懿的想法是对的。
只是战略正确不代表政治正确,曹叡新君上位,连番遭遇石亭之战与汉中之战的失败,又丢了陇右,权威大跌,自然得想办法找回颜面。
奈何诸葛亮坚守陇右不出,司马懿即便多番挑战也没有结果,再加上如今张郃战死,恐怕再这样下去没有益处。
刘放与孙资思索着,陛下还是英明的,估计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可很多东西他又不能直接说。
因而思索片刻,孙资先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夺回陇右是上上之策,陇右扼制汉中,乃是我大魏灭蜀的根基,陇右一丢,将来即便积蓄国力,想要伐蜀也是难以成功。奈何贼亮狡诈,不仅趁冬日大雪纷飞之际突袭,还趁着我们调兵遣将之时,于街亭沿线筑造城池,固守要道,令大将军寸步难行。此非战之过也,亦非谋略之失,乃贼亮阴险。”
“不错。”
刘放也连忙说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陛下谋略没有过错,只是天时不利。”
这就是在给台阶下了。
曹叡却并未感到心中舒坦,只是充满了疲惫感,环顾左右看着二人问道:“那你们觉得该如何是好?”
“臣以为大将军在前线已窥探蜀贼虚实,他既然这般说,所言必有道理。”
孙资继续道:“车骑将军新丧,军中士气低落,若强行与蜀军对峙,恐再生变故。不如暂退关中,整军再战。”
“整军再战?”
曹叡苦笑了一声,“朕给了他十万大军,他在陇山道耗了大半年,死了张郃,损了五千精骑,现在告诉朕要退守关中。再给他一年,他能把陇右拿回来吗?”
殿中无人敢答。
曹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是司马懿的错。
换任何人去,面对那个算无遗策的诸葛亮,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毕竟诸葛亮的恐怖,他也是深有体会。
当初自己亲率大军前往陈仓,那诸葛亮在都不知道石亭之战的结果,就敢殊死一搏,这等胆量,着实令人敬佩。
反正换了自己,肯定没有这样的胆量拿整个国家去赌一场难以预料的东西。
算了。
司马懿说的也有道理。
很多时候如果不能取胜,那就只能拼国力了。
曹叡摇摇头,睁开眼,目光满是倦意地说道:“写诏。”
刘放连忙执笔。
“令司马懿全权处置关中防务,准许他相机退守,不必待朕旨意。”
顿了顿,他又道:“赐张郃谥号壮侯,其子张雄袭爵,加封他其他的儿子为列侯。”
“唯。”
刘放低头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