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方敏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假如丞相真的在后年就得病逝,那就该这样,不让丞相留下遗憾。
他要阻止丞相的是,不要那么操劳了。
即便出兵,也要多多休息。
以自己对诸葛亮的了解,他肯定会夙兴夜寐,又回到当初那种每天睡觉不过两个时辰的状态。
那样对他的身体负担.......
“太傅?太傅?”
书吏见他看完了信,呆愣在那里许久,小心翼翼地唤道。
方敏回过神来,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工匠头目道:“今日先到这里,你们按图纸继续建造。”
“唯。”
工匠应下。
方敏转身下了城墙,步入太傅车队的马车里,对车夫说道:“去宫中。”
“唯!”
车夫应了一声。
车队随即调转方向,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宫中栽了许多树,绿茵遮天。
有黄鹂站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欢快的声音。
吱吱吱的蝉鸣声不绝,在告诉人们这是一个酷热难耐的盛夏。
到了宫门口,方敏走下车,卫士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傅。”
“嗯。”
方敏点点头,快步走入宫内。
蜀汉时期的成都也才2.5平方公里,皇宫自然也不大。
就一个前宫一个后宫。
前宫入宫后是个广场,正对着的是仿洛阳皇宫的崇政殿。
不过虽然是仿洛阳皇宫,规模却小得多。
没有南宫北宫西宫崇德殿却非殿明堂等等诸多宫室,也没有内宫外宫皇城的区分。
就是一个前殿崇政殿,然后一个中殿德阳殿,过了宫门复道就是后宫了。
目前三省六部的办公场地就在皇宫南门朱雀门外,包括丞相府和太傅府也都在朱雀街上,离得不远。
方敏徐徐进入宫中,有黄门侍从立即去后宫找刘禅禀报。
得知方敏过来,刘禅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匆匆赶到了德阳殿。
前殿崇政殿是开大会的地方,包括三省六部各级官员过来开会的时候才会启用,基本五日一次大会。
而德阳殿则是刘禅召见臣子的地方。
正常情况下大臣需要在朱雀门外等着,等刘禅召见才能进去。
但诸葛亮和方敏属于特例,可以直接进宫,然后在德阳殿等着刘禅过来就行。
“兄长来了?”
刘禅胖乎乎的笑脸出现在侧门,没有走到台阶的席上,而是到方敏身边握着他的手欣喜道:“是丞相回了书信吗?”
“是的陛下。”
方敏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随后把手中的书信交予刘禅,哀伤道:“征北大将军病逝了。”
刘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接过信,展开细看。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子龙病逝了......”
刘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虽然还在婴儿时期的自己毫无记忆,但谁都知道当年自己是赵老将军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带回来的。
长大后那份恩情从未有过忘记,如今那个每次见到他都会恭恭敬敬行礼,叫一声“陛下”的老臣却死在了北伐的路上。
“赵将军.......”
刘禅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看向方敏,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兄长,赵将军他.......他不是三月还斩了张郃吗?怎么这么快就......”
方敏叹了口气:“陛下,赵将军年事已高,征战一生。斩张郃那一战,或许已是油尽灯枯。丞相在信中说,赵将军临终前还惦记着北伐,说要随丞相打关中.......”
刘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建安十三年时,自己也只是个刚满一岁的婴儿,那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可建安十六年时,四岁的自己被孙夫人强行带走,是赵老将军截江把他带了回去。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十分惶恐,可赵云的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公子莫怕,末将在。”
“末将在。”
这三个字,赵云说了一辈子。
“陛下节哀。”
方敏轻声道,“赵老将军一生忠勇,为国尽瘁,死而后已。他临终前说,有丞相在,有陛下在,大汉之祚不绝。他死亦能有颜去见先帝了。”
刘禅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是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失态太久。
“丞相还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稳了许多。
方敏道:“丞相说,赵将军的病逝让他十分担心。他怕自己也会像赵将军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
他顿了顿,没有把“病死”两个字说出来:“所以丞相打算今年下半年就出兵关中,希望臣能尽快准备好黑火药和骑兵三件套。”
刘禅沉默了片刻,走到御座前坐下,目光落在殿外的庭院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几只黄鹂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叫声。
“兄长以为如何?”
刘禅问。
方敏沉吟道:“臣以为,丞相既然决意出兵,臣不敢阻拦。黑火药和骑兵三件套,臣会尽力准备。但臣担心的不是这些。”
“担心什么?”
“担心丞相的身体。”
方敏抬起头,叹道:“丞相在信中说,怕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要尽快出兵。可陛下想想,若是丞相这般操劳,夙兴夜寐,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原本能活十年,怕也只能活五年了。臣想劝丞相保重身体,可丞相未必肯听。”
刘禅点点头,他也知道诸葛亮的脾气,诸葛亮做事,事必躬亲,从不假手于人。
当年在成都处理政务,每天批阅的公文堆积如山,常常忙到深夜。如今在前线,只会更忙,不会更闲。
“那兄长打算怎么办?”
他同样担心诸葛亮的身体,目光忧愁地拍着手掌道:“丞相,朕不能没有丞相呀。”
方敏想了想,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亲赴汉中了。”
“兄长也要离开朕吗?”
刘禅大惊失色道:“丞相已经去了陇右,兄长若是再走,朕可如何是好?”
“唉。”
方敏叹道:“陛下莫怕,如今朝廷三省六部制度已经确定,每日大事都由各部主管,分工明确,不会有拖沓。此番我去,就是要帮丞相拿下关中,如此方能完成丞相夙愿,为丞相延长寿命。”
“若是如此,朕也要去。”
刘禅目光坚定道:“朕要与丞相和太傅共同进退,并肩作战!”
“陛下不可!”
方敏连忙阻止道:“陛下一旦去了汉中,曹魏的人得知后,必然知道我们要倾尽举国之力北伐关中,届时必然也会举国之力抵挡,甚至巴蜀人心也会浮动,若此时东吴背盟,可如何是好?”
他去汉中,一来可以监督诸葛亮,让他多多休息。二来也能出出主意。
刘禅去了一来帮不上忙,二来还会引发很多后果。
比如曹魏会认为蜀汉准备殊死一搏。
东吴会觉得蜀汉连皇帝都去汉中了,肯定内部空虚,搞不好会遭遇两面夹击。
所以从政治的考量,刘禅得留在成都稳定人心才行。
“既然如此,那......唉。”
刘禅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双手抓住方敏的手,哀伤道:“那就拜托兄长了!”
“臣,定当效死力!”
方敏肃然答道。
他不能让诸葛亮孤身一人,也不放心刘禅。
但有的时候没有办法。
他知道诸葛亮的意思。
从刚回成都的托孤。
到现在这一封回信。
无不在说明一件事情——我死后,你来接班。
不管是蜀汉江山,亦或者北伐心愿。
就像刘备死后,诸葛亮接班。
诸葛亮死了,姜维继承遗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