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作为中书监,天下公文都会送往凤凰池,他和孙资自然早就看过了司马懿写的内容,再上呈到曹叡这里。
“陛下,大都督此十策,条分缕析,深合兵家之要。”
刘放拱手道:““以雍县为枢,固守四城,广积粮草,精练士卒,皆是当前急务。臣以为,可行。”
曹叡点点头,却没有立即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明晃晃的日光。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叫得人心烦意乱。
当初司马懿给出上中下三策,里头上策就是退守关中,而非进攻陇右。
他又何尝不知道司马懿说的没错。
但很多时候,不仅人事即政治,君主颜面同样也是政治。
曹叡新君继位,孙权就进犯荆州,没过多久,诸葛亮也率军攻打陇右。
虽然荆州之战中,文聘与荀禹还有司马懿分别在江夏和襄阳等地把孙权打败,让他退兵。
诸葛亮也在街亭之战中失利,被张郃逼退,最终并未得逞。
可在后来的石亭之战与汉中之战中,曹魏接连遭遇惨败,损失惨重,让曹叡颜面尽失。
国内因此动荡不安,偶尔有个什么流星坠落、旱灾水灾之类,民间就可能谣言四起,说他们老曹家乃是篡汉之臣,受了天谴。
就连不少曹操曹丕时期的老臣,都上书希望曹叡能够下个罪己诏之类,平息国内沸沸扬扬的声音。
所以曹叡才希望司马懿把陇右夺回来,这样也能够挽回自己的颜面。
但可惜的是司马懿不仅没有夺回陇右,还失了张郃。
虽然曹叡没有怪他,可心里终究有根刺。
只是现在不仅蜀汉那边人才不足,后备力量跟不上,曹魏这边同样如此,不得已只能继续用他。
“朕担忧的不是这些。”
他忽然开口。
刘放与孙资对视一眼,齐声道:“陛下圣虑高远,臣等愚钝,请陛下明示。”
曹叡转过身,目光深沉道:“仲达十策,固守有余,进取不足。他说‘固守待时’,待何时?待蜀军自溃?还是待朕另派援军?”
殿中沉默了片刻。
刘放和孙资心里很清楚,陇右关乎的是君主颜面。
自商周春秋战国以来,开疆拓土一直都是君王最重要的功绩之一,可要是丢了领土呢?
曹叡新君登基不久,就连打两次败仗,还丢了陇右和西凉大片地区。
魏国一时间人心浮动。
即便曹叡清楚自己应该静下来,听一听司马懿的意见,还是忍不住得想一想办法,把陇右夺回来。
否则内部恐怕不得安宁。
孙资斟酌道:“陛下,陇右已失,蜀军据险而守,我军强攻不利。张郃新丧,士气未振,此时不宜决战。大都督所言‘固守待时’,实是无奈之举,也是稳妥之策。待秋冬之际,蜀军粮草不继,或可寻机反击。”
曹叡冷笑一声:“粮草不继?诸葛亮经营陇右一年有余,方敏在成都积攒了数年家底,朕看他的粮草比朕还充足。”
刘放连忙道:“陛下息怒,蜀道艰难,粮草转运不易。诸葛亮虽有积储,然十万大军日费千金,他撑不了多久。臣以为,大都督十策中,最要紧的是第八策——遣使联络羌胡,扰其后路。若能令陇右羌氐生乱,蜀军首尾难顾,方是破敌之机。”
曹叡沉吟起来。
他自然也明白蜀中运粮到关中多艰难,司马懿是对的,只是自己太急功近利了些。
想到这里,他缓缓点头:“子弃说得有理,传诏,准仲达所奏十策,着雍、汧、隃、陈四城依策施行。所需粮草、弓弩、甲胄、薪炭,从洛阳调拨,不得有误。”
“唯。”
刘放执笔记录。
曹叡想了想,又道:“另,派使者赴凉州,以金帛结好羌氐诸部,许以官爵。告诉他们,若能助大魏夺回陇右,朕不吝封赏。”
“唯。”
孙资应道。
“隐蕃那边如何了?”
曹叡走回御案前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当初司马懿提出的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固守关中,下策是攻打陇右。
中策是勾结孙权,怂恿孙权背盟。
曹叡是选择了中策和下策一起进行,结果下策就是司马懿被挡在街亭,还损失了张郃。
所以曹叡一直很关心中策的进展。
当初隐蕃怂恿孙权找蜀汉要占城稻,以此破坏吴蜀联盟的关系。
蜀汉那边虽然拖延了一段时间,但给了占城稻。
隐蕃因此受到孙权的重视。
曹叡于是让隐蕃继续活动,尝试想办法让孙权出兵益州。
不过一来蜀汉那边往白帝城方向增兵了,孙权又不傻,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二来隐蕃也回应,表示现在的形势恐怕不方便再破坏吴蜀联盟,毕竟东吴那边不可能看不清楚形势。
如果他强行给建议的话,无疑会暴露他的立场是向着曹魏,怕被孙权猜忌,所以他也只能偃旗息鼓,甚至要与东吴群臣一起劝孙权按兵不动,观望魏蜀战况。
但隐蕃除了破坏吴蜀联盟的任务以外,还有另外两个任务,一个是在东吴内部破坏孙权与群臣的关系,或者说离间孙权与江东士族的关系。
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搞占城稻了。
“陛下。”
刘放拱手说道:“去岁孙权已经种下了那交趾稻,今年开春后又种了一季,稻种已然充足,明年必然种满全国,隐蕃回信说最迟明年年初,稻种就能送往淮南。”
“唔.......”
曹叡沉吟着点点头。
占城稻对于东吴来说肯定是最重要的。
毕竟江东都种水稻。
但他的淮南地区、荆州地区以及徐州南部地区也能种。
而且多是平原地区,虽然容易让孙权来攻打,可仅这些地方,就能种出数千万亩的稻田。
要知道蜀汉全国也才两千多万亩土地。
如果曹叡能够顶着东吴的压力在这些地方屯田,开垦水稻的话,那么他将来就拥有气吞天下的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