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十月十五日,汉中。
天色未明,阳平关外的校场上已是一片肃穆。
晨雾如纱,笼罩在汉水两岸,远处的秦岭山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校场上,四万大军列阵完毕,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寒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士卒们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嘶鸣。
方敏站在点将台上,俯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心里涌起出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五年前他刚到汉中,路过这里的时候,这里的士兵还穿着破旧的麻布衣甲,武器装备都很匮乏。
如今将士们人人身着棉衣,外罩铁甲,手持精良的刀枪弓弩,粮草堆积如山。
而且相比于228年第一次出祁山的时候,此时的汉军不仅武器装备更好,粮草更充足,士气也十分旺盛。
除了蜀汉朝廷伙食、军饷给到位以外,最重要的是,他们拿下了陇右,复兴汉室有望,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奋斗的目标。
这一切都是他和诸葛亮五年来努力的结果。
诸葛亮站在点将台中央,身披鹤氅,头戴纶巾,手持羽扇。晨风吹动他的衣袂,飘飘欲仙。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大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大,也无法传达给下方的每一个人。
但前排的士兵却重复着他的话。
向后方一一转达。
“今日出兵,北伐中原,兴复汉室。此战,关乎大汉国运,关乎天下苍生。亮不才,愿与诸君同生共死,共赴国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此去关中,山高路远,敌众我寡。然亮深信,有诸君在,有天子在,有汉室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我军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四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惊起了远处山林中的飞鸟。
方敏站在诸葛亮身旁,也被这气势感染,热血沸腾。
“祭旗。”
诸葛亮沉声道。
祭台上,写着诸葛二字的大纛牙旗随风飘荡。
有羊、猪被牵了上来。
行刑手迅速将羊和猪杀死,然后用它们的鲜血浇灌在牙旗之上。
这是少牢之礼祭旗。
一种从春秋战国时期以来,到明清时期依旧存在的仪式,且多是用太牢或少牢之礼,基本不会用敌人的人头。
诸葛亮接过一碗猪羊血,撒向祭台四方,口中念道:“皇天后土,列祖列宗,汉丞相诸葛亮,今日率师北伐,誓复中原。若亮有二心,天诛地灭;若将士不用命,军法从事!”
他将碗里的血倒在地上后,接着用力将碗摔在地上。
“砰!”
“出兵!”
鼓声震天,号角齐鸣。
四万大军依次开拔,向着北方的陈仓道进发。
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车队紧随其后。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旌旗遮天蔽日。
方敏骑在马上,跟在诸葛亮身旁。他回头望了一眼阳平关,城墙上,蒋琬带着留守的官员们正在挥手送别。
“知微。”
诸葛亮忽然开口。
“在呢。”
“你怕不怕?”
“有一点。”
方敏一怔,随即笑道:“但更多的是兴奋。”
开玩笑。
这可是随诸葛亮北伐耶。
名留青史的事情。
虽然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时候他就去过。
但当时的情况与现在完全不同。
那个时候是为了完成得陇望雍的战略目标,却最终还失败了。
而且当时他也没有亲眼看到战争,就是双方长期对峙。
方敏真正意义上看打仗,还是后来汉中之战的时候,在褒谷看赵云打败费曜。
不过那次只能算是一次战役。
如今却是要打一场大规模的军事战争,与汉中之战差别很大。
一旦胜利,就能得到整个关中之地了。
诸葛亮点点头:“我也是,每一次出兵,我都会兴奋,也会恐惧。兴奋是因为有机会实现先帝的遗愿,恐惧是因为怕辜负了先帝的托付。”
方敏鼓励道:“丞相,这一次,我们不会失败。”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何以见得?”
“因为上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方敏认真道:“何况现在我们也已经今非昔比,如果还做不到的话,那就找块豆腐撞死。”
“哈哈哈哈哈,不错,我们也早就今非昔比了。”
诸葛亮大笑了起来,眺望远方,北面便是相对平坦宽阔的陈仓古道。
两侧山麓幽幽,山林黄绿相间,初冬渐浓。
大军沿着陈仓道北上。
虽然在四条古蜀道当中,陈仓道算是最好走的了一条了,但依旧两侧山峰如削,中间河谷狭窄,道路蜿蜒崎岖。
队伍行进得很慢,前锋已经走出十余里,后卫还在阳平关外。
方敏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是闷头赶路的连绵大军,他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峰,心中暗暗感叹。
这条道他走过两次。
一次是从汉中前往陇右的时候,需要走陈仓道北上到河池转道武都郡进入祁山道。
第二次自然是从陇右回来。
所以这条道路对于他来说谈不上熟悉,但却充满了艰辛。
毕竟相比于如今繁华的成都城,不管是金牛道还是陈仓道亦或者其它古蜀道,都充满了危险与辛苦。
而这些道路哪怕再艰难辛苦,可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姜维,却依旧走了一生。
不是他们不累不觉得艰难,而是心中的信念在支撑罢了。
“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