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和六年十二月初,洛阳皇宫太极殿东堂内,曹叡穿着狐裘衣裳,脸色铁青,非常难看地坐在席上。
他的旁边就有一个炭火盆,东堂的门窗也关上了,却阻挡不了寒冷的侵袭。
外面大雪纷飞,北面的邙山已经被皑皑积雪覆盖。
这个冬天比去年还要稍微冷一些,特别是洛阳盆地四面环山,在小冰河期降温下,冷气出不去,积攒在这里,温度达到了零下七八度。
对于河南地区来说,农历十二月即便是下雪,白天温度也一般在零上四五度,只有晚上的时候才会零下两三度。
现在能达到这个温度,就可以知道小冰河期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但此时再寒冷的天气也比不上曹叡糟糕的心情。
长安到洛阳的通讯其实并不慢,自两汉时期开始,船运加上陆运的方式,能保证常规文书四天内,加急公文两天,甚至一天就能送达。
即便是从关中西部地区送公文过来,如果是加急文书的话,最多也就三天时间。
然而受风雪恶劣天气影响,马匹不能奔跑,河水冬季进入枯水期,无法船运,也无法快马,只能依靠人力步行,消息传递速度极为缓慢。
诸葛亮是十月中旬出发,半个月后,在十一月初抵达的陈仓道,当时还未下雪,曹叡还能正常地得知那边的情况。
等到十一月上旬,雪天来了,通讯兵冻坏了手脚,消息直到二十天后才送达到洛阳。
所以现在曹叡其实才刚知道陈仓城被攻破的事情。
东堂内司空陈群、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尚书右仆射卫臻、侍中陈矫、刘晔、辛毗等一众幕僚都在。
这件事情太大了,必须与众人一同商议才行。
“都说说吧。”
曹叡的声音低沉,压着怒火:“陈仓到底是怎么丢的?郝昭呢?王双呢?”
刘放小心翼翼地捧起司马懿的奏折,念道:“蜀贼围陈仓,攻数日不下。忽于城南挖掘地道,贼潜入地道中,纵火焚烧,俄而地中爆裂,声如巨雷,城墙崩毁十余丈。贼众乘势涌入,郝昭力战身亡,王双被擒,陈仓遂陷.......”
“声如巨雷?”
曹叡冷笑一声:“郝昭在陈仓守了多年,城防坚固,岂是一声雷就能炸塌的?诸葛亮莫非会妖法不成?”
堂中一片沉默。
刘晔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非妖法,而是某种臣等未知的攻城之术。昔者袁绍攻易京,掘地道以柱撑之,后退柱纵火,使城墙塌陷。诸葛亮或许借鉴此术,但又有所不同——奏折中言‘地中爆裂,声如巨雷’,显然不仅仅是火烧木柱那么简单。”
辛毗摇头道:“易京之战,袁绍挖空城墙下方,烧毁支撑木柱,使城墙因自重坍塌。但那样需要大范围挖掘,耗时日久。诸葛亮攻陈仓不过数日,便能炸开城墙,其法必与袁绍不同。”
陈群道:“无论诸葛亮用了什么办法,陈仓已失,关西门户洞开。臣以为,或许该令大将军退守长安,方是稳妥之计。”
曹叡脸色就更加难看了:“退守长安?雍县、汧县、隃糜都不要了?朕让他守关中,他把半个关中丢给了诸葛亮,自己缩在长安,这叫稳妥?”
对于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君主来说,现在的情况是非常痛苦的时候。
前线战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
先是汉中之战的失利,随后陇右之战,诸葛亮趁着风雪夜奇袭上邽,凉州与陇右皆失,让曹魏失去了西北屏障。
紧接着今年冬季,蜀汉就已经打进了关中,如今更是把陈仓给攻下了。
要知道陈仓乃是陈仓道的北出口重要关隘。
当时陈仓道有大散关,但大散关虽然险要,却跟骆谷北出口一样属于高山深谷地带,守军会面临补给困难、缺乏战略纵深、无法展开兵力等问题。
而且魏军长于骑兵数量庞大,适合平原机动性作战,与擅长山地作战的蜀汉军队比起来,在山里打仗显然是以彼之长,攻己之短。
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或者有其它战略意义,如这次司马懿在骆谷北出口驻军,否则曹魏军队是不可能在山里安营。
因而经略陈仓城,把陈仓打造成防备蜀汉的前线第一堡垒,就成为了曹魏首要任务。
为此曹真时期,他就派得力部将郝昭驻守城防,城内不仅有充沛的物资,包括各类鱼膏油脂,同时还加固了城墙,确保蜀汉军队攻克不下。
结果万万没想到,诸葛亮才到陈仓不过七八日,就一举把陈仓拿了下来,直接把关中第一道防线轻松击溃。
要知道陈仓之后,就是整个关中。
汧县、隃糜二县本来是前线,雍县原本居后方,现在雍县成为前线了,汧县和隃糜也被夹击,情况可以说是危在旦夕之间。
所以即便曹叡知道陈群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很难接受曹魏打造了这么多年的堡垒,顷刻间就崩塌。
这让他有种错觉。
莫非自己的大魏江山已经到了王朝末年之时,父亲和爷爷历经两代打造的曹魏江山,要毁于自己手里?
一时间曹叡竟然神情有些恍惚起来。
刘放连忙道:“陛下息怒。大将军奏折中也说了,蜀军用妖法破城,军中将士惊惧,士气低落,若强行坚守雍县,恐被蜀军围歼。因而司空才觉得,退守长安,集中兵力,以城高池深之固,方可长久抵御。”
孙资也道:“陛下,大将军所言亦有道理。蜀军远来,粮草不继。只要长安不丢,僵持下去,蜀军自退。若贸然在关西与蜀军决战,胜算不大。”
曹叡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那依你们之见,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诸葛亮把关中一寸寸吃掉?”
陈矫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长安。司马懿虽退,但主力尚存。可再调关东兵马增援,充实长安防务。同时,派人联络东吴,让孙权在荆州方向施加压力,迫使诸葛亮分兵。”
卫臻也道:“陛下,蜀贼日益壮大,以孙权的性子,不会坐看蜀贼猖獗。陛下想想,在孙权看来,东吴要比蜀贼强盛,蜀贼当为他的尾翼才对。然而如今他的尾翼却接连取利,大有吞并关中之势,若蜀贼吞了关中,他在南方却始终无所得,如何善罢甘休?因而联孙权同抗蜀,他必定心有意动。”
“东吴不可靠,孙权坐山观虎斗,不会真心助我们。”
刘晔摇头:“何况蜀贼在白帝城布有重兵,孙权也十分忌惮,因而臣以为,与其指望东吴,不如加强潼关、武关的防务,以防蜀军东进。只要关中不丢,蜀军便无法威胁洛阳。”
曹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久久不语。
群臣说来说去,还是那几个思路。
无非是固守,然后想办法联合孙权一起对付蜀汉。
可在几年前,蜀汉明明还只是三个国家当中最弱的那个,若非有川蜀地利,他们大魏早就将蜀汉灭亡了。
谁知道短短几年时间,蜀汉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变得兵强马壮起来,人口、粮食增长,打得他们大魏节节败退,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这些东西已经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当务之急,就是怎么抵挡住势如破竹的蜀汉军队才是。
当初最早曹魏在石亭之战、汉中之战的两次惨败之后,决定休养生息。
没想到诸葛亮会选择在冬天发难,攻破陇右。
本来以为在关西占据陇山道、陈仓道等重要隘口,可以阻拦蜀军,结果轰隆一声巨响,又将关西防线给击破。
现在也的确只能指望长安了。
曹叡脑中思索着。
长安城墙比陈仓宽厚得多,而且从汉中运粮到长安城下,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这一点与当初刘邦取天下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