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汉军攻破长安，控制关中，三个国家之间外交也愈发频繁起来。
曹魏虽然连战连败，但根基未损，只是面对汉军的兵锋，不得不考虑迁都邺城的事情。
只是迁都非一朝一夕之功，各利益集团，民间影响都得考虑。
因此也只能慢慢来。
好在汉军的确受粮草桎梏，目前也就是攻下长安，连华阴都还没有进军，曹魏还有时间来考虑。
然而随着时间慢慢来到八九月份，前线战败的消息也开始向民间流传。
古代消息本就闭塞，驿站也往往多是权贵们使用。
所以民间消息流通很慢。
但百姓也是最直观能够感受到一些事情的群体。
比如一旦战败的时候，朝廷为了聚集钱粮和兵马，可能会加征一些税收，抽调大量青壮劳动力。
因而百姓们发现今年官府要求的税收多一些，又要抽调青壮入伍的时候，大抵也就知道了前线发生了什么情况。
此刻汝南郡襄城县外，沃野农田千里，一名三十多岁的青年正站在旷野上，眺望着远处刚种下的麦田。
这是宿麦，今年四五月收割去年宿麦，种下一季粟，到八九月再种下来年夏秋之际收割的麦子。
田野里的宿麦刚刚种下，嫩绿的芽尖从泥土中探出头来，贪婪地吮吸着空气的芬芳。
远处，颍水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流过，两岸的屯田区一望无际。
襄城是曹魏在汝南郡最重要的屯田区之一，每年产出的粮食数以百万石，供给着许昌和洛阳的军队。
邓艾站在田埂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越过田野，投向远方。
他今年三十六岁，身材高大，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身上穿着粗布短衣，裤脚上还沾着泥巴，看上去和普通的屯田民没什么区别。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口吃的典农功曹，胸中藏着不为人知的丘壑。
“士载，士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邓艾回过头，看到同僚张虎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张虎和他一样是屯田小吏，负责管理襄城县东片的屯田事务。两人同年被分配到这里，共事已有六七年，算得上是老相识。
“朝廷.......朝廷来人了。”
张虎跑到跟前，弯着腰大口喘气：“从洛阳来的，在县衙传令。说是.......说是要加征赋税，还要抽调青壮入伍。”
邓艾眉头一皱，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色：“加……加征多少？”
张虎竖起三根手指：“两成，另外，每户抽调一名青壮，编入新军。”
邓艾沉默了。
曹魏初期，淮南屯田民还是四六与五五。
四六还是耕牛租金。
也就是说，如果你成为曹魏的屯田民，向官府租用一头牛的话，那么粮食的六成产出归官府。
要是不租借耕牛，那么双方就是对半分。
虽然这个比例还是不低，但与需要负责“户调”和“徭役”的自耕农比起来安全不少，并且官府还负责土地、种子、农具等生产资料。
所以在河南、淮南、河北、河东、河内等地区，还是有不少曹操时期开辟的屯田区，专门为曹魏朝廷提供粮草。
但现在提高了两成，也就是如果借了耕牛，就得变成二八分，不借耕牛，也只有三七。
屯田客本就不自由，史料记载“是时新募民开屯田，民不乐，多逃亡”，主要就是看在不需要负担沉重徭役的份上，百姓才勉强给曹魏屯田。
现在大幅度提高了租金，甚至还要抽调青壮，这对于那些屯田民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
邓艾觉得，恐怕大魏的屯田制度消亡也不远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他所想。
历史上曹魏屯田早期还还好，可到了后期，公元250年前后，随着与蜀汉东吴多年战争，租金也大幅度提高到二八甚至是一九。
这导致许多屯田客逃亡，并且在淮南三叛当中，那些不满司马家压榨的屯田客们也是纷纷举起反叛的旗帜。
自此之后，屯田制度彻底消亡。
“士载，你说，朝廷怎么突然提高了那么多田租，还要抽调那么多青壮，是不是.......”
张虎压低声音，指了指西北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和恐惧。
邓艾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田埂尽头的一棵老槐树，在树荫下坐下。
张虎跟了过来，也在他旁边坐下。
“艾……艾不知道。”
邓艾终于开口，说话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但……但加征两成，抽……抽丁入伍，这……这不同寻常，恐……恐有大事。”
“那岂不是说，长安真的丢了？”
张虎的脸色有些发白。
邓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叹了口气。
他想起几个月前，听到司马懿率军西征的消息。
当时他还和同僚们议论，说有大将军亲自坐镇，长安固若金汤。
可现在，朝廷居然要从几百里外的汝南抽调青壮入伍，这说明关中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说明战局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
两人在树下坐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
远处，几个屯田民正在田里劳作，弯腰拔草，浑然不知天下已经变了。
“士载。”
张虎忽然开口：“你读了那么多书，你说，蜀军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邓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诸……诸葛亮用兵，善……善于算计。他……他能雪夜奔袭上邽，能……能破开陈仓城墙，能……能围困长安数月。此……此人，不……不可小觑。”
虽然曹魏已经封锁了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战线步步后移，曹魏的民间自然也听得到一些风声。
张虎似懂非懂，又问：“那你说司马大将军现在怎么样了？是撤回洛阳了，还是.......”
邓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不是神仙，自然不知道关中的具体情况，只能通过朝廷最近的政策来分析。
“士载，你那个……那个淮……淮南屯田的方略，还……还留着吗？”
张虎学着邓艾的口吃，开了个玩笑，想缓和气氛。
邓艾瞪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摞蜀国产的白纸递了过去。
张虎接过那摞纸展开来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地势，有水系，有屯田区划，有兵力部署，甚至还有粮道规划和漕运路线。
字迹虽然潦草，但条理清晰，一看就是下过大功夫的。
张虎把纸还给邓艾，感叹道：“你这东西，要是被上面的人看到，说不定真能重用你。”
邓艾苦笑着摇摇头。
他曾经趁着汝南郡守巡视屯田的时候呈递上去，郡守看都没看就扔了回来。
他又托人送到洛阳，结果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一个屯田小吏，一个口吃之人，在这看重门第和口才的时代，想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士载，你说，将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