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将伏牛山的轮廓染成一片暗红。
山道上，邓艾的残部正在艰难前行。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山坳，后面的人还在山谷中蠕动。
士卒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许多人带着伤，用布条草草包扎。
他们丢下了所有的辎重，只带着仅存的干粮和武器，在秋风中艰难前行。
邓艾骑在马上，面色苍白，握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绝望与悲伤。
十余万人起义，如今只剩下不到万人。
那些老弱妇孺虽然先行撤离，但走鲁山道翻越伏牛山，凶险难测，不知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到卢氏县。
“士载，魏军又追上来了！”
张虎策马从后方赶来，声音里满是焦急：“曹泰的骑兵，约三千骑，距我们已不足十里！”
邓艾面色一沉，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过头看向东南方。
果然，远处尘烟滚滚。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艰难：“传......传令各营，就......就地列阵。”
“士载，我们.......”
张虎欲言又止。
就凭他们这些流民，能够和魏军打吗？
恐怕一个冲杀就得散了。
“跑......跑不掉了。”
邓艾打断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挤出来：“与其......被人追着杀，不......不如停下来打......打一场。”
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长刀。
那把刀还是他从襄城武库中缴获的，刀身上已经崩了几个口子，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的腿有些发软，连日奔波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的手依然握得很紧。
“弓......弓弩手在外，刀......刀盾手在内，结......结圆阵！”
邓艾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起义军残部就地列阵。弓弩手蹲在最外层，箭矢上弦，弓弦因为受潮而发出沉闷的声响。
刀盾手站在弓弩手身后，盾牌并在一起，形成一道简陋的防线。长矛手在刀盾手身后，矛尖从盾缝中伸出，指向外方。
整个圆阵歪歪斜斜，像是一个被踩扁的铁环，可没有人笑。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
邓艾站在阵中，长刀拄地，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临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些先行撤离的老弱妇孺。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翻过伏牛山，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粮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到卢氏县。
“士载，”
张虎站在他身旁，声音发颤：“我们真的能......能挡住吗？”
邓艾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正在逼近的烟尘，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魏军骑兵出现了。最先露出地平线的是黑色的旗帜，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马头，最后是黑压压一片骑兵。
为首一将，身披黑甲，手持长矛，正是曹泰麾下的骑将李绪。
他看到了起义军的圆阵，冷笑一声，举起长矛：“包围他们！不要让他们跑了！”
三千骑兵散开，从三面包围过来。
马蹄踏碎枯草，尘土飞扬。魏军骑兵张弓搭箭，箭矢如蝗雨般射向圆阵中的起义军。
“举......举盾！”邓艾厉声道。
起义军刀盾手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盾牌太少，缝隙太多，不断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射中后方的士卒。
一个弓弩手中箭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声息。
旁边的士卒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中的弓差点掉在地上。
“放......放箭！”
邓艾嘶声喊道。
起义军的弓弩手零星还击，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向魏军骑兵。
但箭矢稀少，射程有限，多数落在魏军阵前，只有少数射中了目标。
一个魏军骑兵中箭落马，立刻被后面的马蹄踩踏。
但这点损失对三千骑兵来说微不足道，甚至没有让他们的攻势停顿片刻。
魏军的箭雨一轮接一轮，每一声弓弦响动都像是打在起义军的心口上。
又有两个士卒中箭倒地，其中一个被射中咽喉，双手捂着脖子在地上抽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旁边的同伴“啊”的忽然大叫了一声，丢下盾牌转身就跑。
“不许跑！回......回去！”
邓艾嘶声喊道。
但已经有人开始跑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丢下武器向后逃窜。
“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快跑。”
“呜呜呜呜，不要杀我！”
他们仓皇喊叫着。
毕竟他们是屯田民，不是士兵。
他们可以为了活命拿起锄头，但在真正的战场上，恐惧比刀枪更快地击垮了他们。
“别跑！结阵！结阵！跑了死得更快！”
张虎愤怒地大吼，但更多的人绕过他继续逃。圆阵在瓦解，像是被水冲垮的沙堡，一层层剥落。
邓艾站在阵中，看着自己的队伍正在崩溃。
他的甲胄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邓艾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士载，撑不住了！”
张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跑吧！能跑几个是几个！”
邓艾没有回答。他握紧长刀，望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旗帜。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还站在原地，其余人要么倒下了，要么跑了。
他看到那些逃跑的士卒在山道上奔跑，像是一群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有人被箭射中后背，扑倒在地；有人被同伴绊倒，再也爬不起来；有人丢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然后被骑兵的马蹄踩过。
魏军骑兵开始收缩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