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烛火通明，将孙权阴晴不定的面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之前喝多了蜀中产的米酒，比江东产的醴酒口感要好些，烈度也高很多，几杯就让他有些醉意。
现在晚风一吹，再加上消息刺激下，倒是清醒了不少。
只是清醒过后却是情绪很糟糕。
方才酒宴上还想着出南阳取天下，结果眨眼间就被人堵在门口。
这种感觉很让人不爽。
“都坐吧。”
孙权休息了一会儿，睁开眼，示意众人落座。
诸葛瑾、胡综、徐详、是仪、阚泽、郑泉、吕岱、孙奂依次按照地位高低坐下。
没有人先开口，都知道孙权此刻正在气头上。
“方才在席上，朕说了要取颍川、汝南，坐观魏军与蜀军两败俱伤。”
孙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结果转头蜀军堵在昆阳，朱然寸步难行。诸位说说，朕该怎么办？”
胡综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动武。蜀军能出现在昆阳，就说明魏国在野外已经完全不是蜀军对手，虽然只有八千人，但姜维此人我也听说过，乃是诸葛亮极为看重的大将，曾多次先登斩将，所部皆是精锐，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我军若强攻，即便能胜，也是惨胜。更何况，陛下与蜀国尚有盟约在身，若是我军先动手，背盟之名便落在我军头上，于陛下声名不利。”
如今姜维跟在诸葛亮身边也已经六年的时间，这六年来随着他多次率兵出击，名气自然也打了出去。
不少人都知道姜维乃是诸葛亮看重的将领，甚至隐约是诸葛亮与方敏的弟子。
孙权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不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诸葛亮把颍川、汝南都吃下去？”
“当然不能。”
胡综摇摇头：“臣以为，可先遣使者前往洛阳，以盟约为据，与诸葛亮交涉。若他肯退，我军不战而取豫州；若他不肯退，便是蜀国背盟在先。届时陛下再动兵，名正言顺。”
阚泽点头附和：“胡侍中所言极是，先礼后兵，方是正道。陛下若师出无名，即便拿下颍川，也会失天下人心。况且，诸葛亮素来重视名节，若是拿盟约压他，他未必敢公然背弃。”
孙权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诸葛瑾：“子瑜，你怎么看？”
诸葛瑾抬起头，缓缓道：“陛下，臣以为，交涉是必要的。但交涉的目的，不只是让蜀军退兵，还要为陛下争取更多的余地。”
“什么意思？”
诸葛瑾说道：“我二弟遣姜维扼守昆阳，堵住了方城夏道的出口，就是不让陛下北上。他算准了陛下不会轻易与他开战，所以才敢派人挡我军。他的目的，是把陛下困在南阳，让陛下无法北上取颍川汝南，他是想攻克洛阳之后，以雷霆之势迅速将河南之地纳入彀中，之后遣将领扼守南阳、淮南等地，大军北上灭魏，再南下克我大吴！因此自然不希望我们进入豫州之地。”
这种战略在场的人自然都能看出来，毕竟换了他们在诸葛亮那个位置，肯定也不希望自己在和曹魏打生打死的时候东吴把便宜全占了。
就好像项羽为什么设鸿门宴要杀刘邦？
不就是项羽在河北跟秦军主力死战的时候，你刘邦却偷偷从南阳走武关进入关中摘了他的胜利果实吗？
也就是项羽妇人之仁，没有在席上把刘邦干掉，换其他人早就气得把刘邦剁成臊子。
所以现在的局势其实很明了。
蜀汉和曹魏死磕了三年，曹魏已经打到近乎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才让东吴有机可乘，拿下了荆州的地盘。
现在他们依旧趁着这个机会想收拢大量土地，蜀汉那边肯定不答应这才出兵颍川汝南。
只是干这种事情毕竟不太好听，所以大家很有默契地没有说出来。
孙权眯起眼睛：“继续说。”
“因而陛下若只是派人去要地，我二弟必然不会答应。他会想办法拖，拖到他在洛阳有了结果，再回头来对付陛下。”
诸葛瑾侃侃而谈道：“但若是陛下能提出一个让诸葛亮不得不让步的条件呢？”
“什么条件？”
“借道。”
诸葛瑾道：“陛下可以告诉诸葛亮——我军北上，不是为了与蜀军争地，而是为了攻打淮南、徐州。颍川、汝南不过是行军必经之路。待我军拿下淮南、徐州之后，自然会撤离这些地方，转攻合肥、寿春。届时，蜀军若愿意，甚至可以与我军南北夹击，共破魏国。”
堂中安静了一瞬。
孙奂皱眉道：“子瑜公，这话说出来，诸葛亮会信吗？”
“他自然不会信。”
诸葛瑾坦然道：“但他会犹豫，因为陛下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我军北上取淮南、徐州，本来就是当年与蜀国签订的盟约，蜀国从关中进军，我们从荆州扬州进军，现在正是从荆州北上过汝南，南北合击扬州之地魏军的时候，孔明若是执意阻挡，反而显得他是在与我军争利，而非与魏国争天下，这在道义上是说不过去的。”
孙权目光微动：“继续说。”
诸葛瑾又道：“此外，陛下还可以提出一个让步——拿汝南换荆州北部的边界调整。例如，我军可以承诺，在拿下淮南之后，将颍川北部的部分土地让与蜀军作为通路，换取蜀军允许我军通过方城夏道。这样一来，极大彰显了我军的诚意，孔明若是再不答应的话，那就是他们背盟在先了。”
孙权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诸葛瑾的意思他懂。
这番话说白了其实就是在争大义名分。
吴蜀联盟的具体盟约是当初孙权称帝的时候，诸葛亮派陈震去签的。
那个时候蜀汉还孱弱，需要东吴的帮助。更何况即便蜀汉强大起来了，人口和地盘限制了发展，依旧没办法同时与魏吴抗衡。
所以当时需要把吴国拉拢到蜀汉这一边，哪怕孙权没什么用处，打合肥跟襄樊打不下来，至少别拖后腿就行。
现在诸葛瑾拿当初的盟约说事，就是要把这件事情定性为他们没有夺取豫州的意图，只是按照当初的盟约，从荆州和扬州出兵，一起进攻曹魏。
如今东吴把荆州拿下了，但扬州还没有。
因此他们需要借道偷袭寿春。
那些地方是曹魏的淮南粮仓，陆逊的兵马被挡在合肥，只能通过从后方偷袭的方式才有机会把淮南攻克下来。
更何况东吴还做出了一些让步。
如果诸葛亮这都不答应的话，反而是阻止东吴在履行盟约内容，属于违背了大义。
但还有个问题。
那就是蜀汉真的冒着违背盟约的风险，就是不让他们通过咋办。
难道真的要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