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搂着曲蘅君的尸身,感觉到他的头就倚着自己的胸膛,终有一日,他能以这样亲密的姿态拥着他,可怀中的人却再没有一丝声息。
何其悲哀,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曲蘅君。
一生到了,不过求而不得。
他将曲蘅君的尸体横抱而起:“我带你回去,蘅君,这一回,带你走的人是我。”
他恍然想起了初见的时候,那个少年穿着一身石青的衣衫,鸦羽般的发上缀着红色的珊瑚珠,一笑之间,相思等闲,情意缱绻,艷过了一个盛夏的韶光流年。
柳衣卿就这么抱着曲蘅君的尸首,一步步,近乎踉跄地走下北山。
徒留身后一场雪,落满山。
当柳衣卿抱着曲蘅君的尸首跪在大殿内,将一切禀报给曲檀华时,曲檀华近乎不可置信地走下龙椅,一步步走向柳衣卿。
“你再说一遍?”曲檀华近乎是声嘶力竭问了这一句。
柳衣卿只将那近乎空洞的目光落在曲蘅君的身上:“瑞王殿下被洛疏影所杀。”
曲檀华狠狠闭眸,不再去看自己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尸首,他只是一字一顿问道:“那洛疏影人呢?”
柳衣卿道:“微臣已事先将他困在丞相府。”
曲檀华沈默良久,忽而听到柳衣卿问道:“敢问陛下如何处置洛疏影?”
曲檀华狠狠冷笑:“凌迟车裂,犹不解我恨。”
柳衣卿垂眸:“还请陛下饶洛疏影免于一死。”
“他杀了朕的亲弟弟,你让朕饶了他?!”
柳衣卿只垂首,轻声道:“陛下,微臣的意思是,死远比活着痛快。让他死,未免太便宜他。”
曲檀华冷笑:“那你准备如何?”
柳衣卿浅笑,满眼之中,光风霁月清雅无边:“洛疏影素来清高自诩,但如若让他像一个粗鄙下人一样毫无尊严地活着,才是真正的极刑。”
当洛疏影被下狱时,他才得知是柳衣卿将一切禀报给了曲檀华。
他在天牢裏被关了五天,整整五天,不见天日,还要忍受天牢裏逼仄的气味与粗陋的饭菜,还有到处乱窜的老鼠和虫子。
再呆在这裏,他感觉都要疯了。
就在五日后,有人打开了牢门,洛疏影便看见了一如往常,光风霁月的柳衣卿对着他温柔浅笑。
“衣卿!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的吗?”洛疏影质问道。
柳衣卿淡然道:“洛疏影,你就那么相信我说的话么?”
洛疏影怔然地瘫坐在地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这样这么对得起我!”
柳衣卿低眸浅笑:“你一定不知道吧,我盼着你去死,已经盼了很多年了。若不是为了让蘅君多看我一眼,我都不想和你站在一起。”
洛疏影忽而明白过来:“你、你喜欢的是……”
可他再没有机会说出后面那三个字。
后来丞相府多出个哑巴,平日裏柳丞相只让他做一些扫地擦桌的活计,但是这个哑巴不知为何分外手笨些,总是打碎东西。
总管禀报给柳丞相,柳丞相也只是吩咐下去若是他再干不完活,关上一天紧闭不给饭吃就行了。
后来也再没人好奇这个哑巴了,只是觉得他总是低着头任臟乱的头发遮住脸,奇怪得很。
直到有一日有个婢女无意中撞破他洗脸,发现他那脸被人用匕首一刀刀割得支离破碎,早已看不出原样,吓得不清,方才让人知道他不肯露出脸的原因。
这样一个丑陋又不能说话的人,又有谁能看得起呢?
又过了三四年,柳丞相娶了妻。
丞相府中张灯结彩,只为了迎接以后这丞相府中的女主人。
“诶,夫人是什么来头啊,连陛下都亲自为主子和夫人证婚呢。”几个婢女凑在一起低声说道。
那哑巴听了,也悄悄躲在角落裏偷听。
“你们这都不知道?”其中一个格外娇俏的婢女笑道,“咱们的夫人啊,可是昔年庄文皇后的侄女呢,听说和庄文皇后像极了。”
“好像陛下还封了她郡主头衔吧。”
“是啊是啊,是身份尊贵又贤淑美丽的女子呢。”
……
“对了,夫人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周妩蘅吧,我记得主子总是唤夫人‘阿蘅’呢,听着可亲热了。”
阿蘅?
那哑巴低下头,缓缓驼着背离开了。
后来哑巴曾无意中见到这位尊贵的夫人,她是来膳房亲自给柳衣卿煮一碗长寿面的,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红衣,款款而来,巧笑倩兮之间,眉心菱花红艷如血,眼角处,一点相思等闲。
这位夫人喜欢用杜蘅香,也喜欢蔷薇,她种的蔷薇浓红如血,柳丞相也是喜欢极了的。
很多年后,当许多人都忘记了往事。
皇帝驾崩,柳丞相病亡,那个哑巴在一个深冬死在榻上。
再也没有人记得过往。
只依稀有一首诗在民间传唱,说是柳丞相的绝笔:
人生几世寄风尘,
莫问来路与归途。
紫宫烟月伤秋客,
空山臺榭未归人。
草木无意织新曲,
流水有心学旧声。
犹记多情绣春衫,
怎料灯花不堪剪。
(这首诗是我胡诌的,也许不太押韵也不太对偶,大家见谅)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