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这个初夏的风，看见凡人数不清的相见和别离。
过了一会儿，通道尽头开始有人出来。
三三两两的，接着人越来越多。
范明素和森森一个左摇一个右摆。
三五分钟的时间似乎也等不及，努力在人群裏辨认关老爷子的身影。
陈汐轻轻呼出口气，提起精神，走到范明素身边。
陌生的面孔一个个从眼前经过。
不知等了多久，关老爷子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人群裏。
他手上拎着个旧提包。
关爷爷身上还穿着离开敦煌时那件不中不洋的西服外套，洗成灰色的黑裤子。
还是那身洗得干干凈凈的旧衣服，可衣服裏的皮肉却像缩了水，瘦得让人不敢认了。
袖子和裤腿随着他蹒跚的步子逛逛荡荡的。
陈汐脑海裏忽然闪过王老师住院时的样子，鼻子又是一酸。
关老爷子远远的就看到陈汐三个，朝他们抬抬手，笑得绽开一脸褶子。
陈汐强行提起唇角，走到栏桿最尽头。
等关老爷子到跟前时，伸手接过他手裏拎着的提包。
“关爷爷，您可算回来了。”
她笑着说。
关老爷子指指森森，“是不是这小子调皮捣蛋？”
陈汐摇摇头，“是我想吃你烙的饼了。”
关老爷子哈哈笑着，“明天就吃。”
走出通道，森森一头扑进关老爷子怀裏，仰头问他。
“爷爷，你怎么瘦了？”
关老爷子摸摸森森的小脑袋，笑着说，“想你想的呗。”
森森，“我也想你，我总算能回家住了。”
他说完，回头幽怨地看了范明素一眼。
范明素轻轻朝森森后脑勺上掴了一下。
“臭小子，别看你爷爷回来了，以后还得来我家写作业，写不好不让出去玩。”
森森简直要哭了。
他们牵着森森这个小苦瓜，有说有笑走出站臺。
没人提他为什么瘦成这样。
没人问为什么森森爸爸放心让他一个人回来。
他们只说高兴的事，不提人间苦。
......
夜裏，陈汐毫无预兆地失眠了。
傍晚在沙漠裏哭了一场。
陈汐一步步走下沙丘时，心裏想的是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可她今晚就捱不过失眠的烦恼。
她在黑暗裏静静躺到凌晨三点，被纷至沓来的回忆搅扰得无处可逃，索性不睡了。
她起身换上衣服，走到漆黑的院子裏，蹑手蹑脚地推着摩托车出了门。
凌晨三点的马路上空无一人。
路灯静静矗立，洒下一地寂寞的光。
陈汐踩着油门，耳边风声呼啸，小城仿佛是她一个人的世界。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溜了一大圈，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了她的修理厂。
巨大的场馆一片黑暗。
背后就是茫茫戈壁，四周荒无人烟。
陈汐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她只想找点事做。
她走进场馆裏，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一瞬间，明亮的灯光灌满了空旷的场馆。
陈汐在馆裏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那面刷了朱砂色涂料的隔墻前。
她百无聊赖，弯腰拾起脚边一支毛刷，沾了沾桶裏的白色涂料，在墻上画了条线
……
早上八点，秦展和刘伯洋来陈汐的修车厂帮忙装修。
他们刚把车停在场馆门口，就看到陈汐的摩托。
两个人走进馆裏，看到陈汐站在梯子上。
她手裏拿着刷子，正在往朱砂红的隔墻上画画。
巨幅的墻体上，已经有了一个体态优美的菩萨。
秦展嘴裏喊着哇塞，跑到梯子下面，仰头就是一串彩虹屁。
“汐姐，你太牛了，昨天晚上收工的时候这面墻上还什么也没有呢。”
“照你这速度，开业前就能把整面墻画完啊。”
陈汐站在梯子上，抬头看向自己一晚上的成果。
“是吗……”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
刘伯洋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走到梯子下面，抬头看向陈汐。
“姐，你画了一晚上吗？”
陈汐摇摇头，“没有。”
刘伯洋看她一脸憔悴，分明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别画了，回去睡会儿。”
他说。
陈汐摇摇头，“没事，不困。”
她向来我行我素，刘伯洋知道劝也没用。
他轻轻嘆了口气，抬头问陈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陈汐画了一笔菩萨衣裙上的褶皱，随口说，“我不饿，别跑了。”
刘伯洋不听她的，出去给她买早点。
刘伯洋离开后，秦展围着梯子转了两圈。
他很想问问陈汐和白宇宁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又记起刘伯洋在路上嘱咐他这阵子别在陈汐面前提白宇宁。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汐心情不好，怕是一个人在这馆裏熬了一整夜。
他继续劝起了陈汐，“汐姐，回去睡会儿，睡好了再画。”
陈汐嗯了一声，却没停下手裏的活。
秦展围着梯子眼巴巴转了好几圈，除了担心，一点办法也没有。
刘伯洋买了包子和稀饭回来。
陈汐从梯子上下来。
她吃了几口早饭，就开始忙装修的事。
她一整天跑出跑进，和包工头交涉，给工人递水递饭，丝毫看不出情绪有什么不对。
秦展和刘伯洋悄悄松了口气。
三天以后，场馆的基础装修终于完成。
修理间和顾客休息室，用一面大玻璃墻隔开。
陈汐从网上订了一组沙发和茶水臺，过几天才能到。
秦展和刘伯洋不用再每天都过来帮忙干活。
陈汐让他们去采购一些二手设备，自己还是早来晚走，每天都泡在场馆裏。
她失眠的困扰时断时续，偶尔累到极点的时候，能睡个囫囵觉。
大多数时候，依然是睁着眼睛熬到凌晨三点都睡不着。
她索性起来熬夜画画。
夜深人静时，开一盏臺灯，戴着耳机听着摇滚，接连完成了给秦烈的三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