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俏宫女陈情蘅芷苑◇慧公主夜访蓬莱宫
梦正魇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掀帘子进来,取过剪筒剪了蜡花,“劈啪”一声响。天枢这才醒过神,坐起身凑着攸伶递过来的水盆,掬了捧水抹了把脸,又听攸伶冲那宫女问道:“你跑哪裏去了?怎么这许久都不见个人影的?”那宫女名唤绿茵,是蘅芷苑裏的二等宫女,她给攸伶骂了也一声不吭,只取过白绢来替天枢擦干凈手。
攸伶见天枢也拿绢子擦了连,便问:“腿上可好些了?要还疼得厉害,再让人请太医去。”
天枢皱眉道:“哪有那样娇弱的?早好了,不用再吃药。”说罢,她就着银盆子裏的水一照,水面上倒映着的少女明眸皓齿,神清气朗,还是同她在天庭裏时一般的皮相;且生得面如白玉,神若冷霜,稍稍扯动下嘴角,依旧是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
攸伶在一旁见她面色阴沈,忙捧了托盘过来。天枢摇一摇头,要她撤下那盘裏的药,又命其余宫女都退出去,殿中便只站了攸伶、绿茵二人。绿茵本也该端着水盆退下的,见天枢将她留下来,不觉更臊红了脸,忙低下身去跪到地上。
天枢取过案前的一枚楠檀木镇纸来在手裏把玩,又研磨了几块金沙泥,方酝酿出推脱之辞:“父皇说六姐姐和番西夷已是板上钉钉,凭谁也别想让他改主意去。你姐姐的事我也是心有余——”
话还未说完,绿茵却哭出两行泪来,泣道:“求公主再帮一回奴婢!”
天枢闭眼摇了摇头,道:“这会子你也莫要再哭了,我连六姐姐远嫁都没法子,哪还能顾得上你姐姐?”
说完,天枢也不再理会她,另一侧冷眼旁观的攸伶忙过来陪笑道:“公主惯来是好气派又好气量的,何苦要跟这蹄子一般见识?”
一语未了,苑外有人来回,说是十二公主来探望天枢了。攸伶忙迎了出去,只见妙樱领着婉柔缓步走来,恰逢头顶有雷声隆隆响起,许是要下雨了。绣轩外头有个身材纤瘦的小宫女正替画眉洗澡,见了她们,忙搁下手裏舀水的铜勺,过来向妙樱跪过一回。攸伶也上前来行过礼,又笑道:“我们公主闷在内殿看书呢,请十二公主帮忙再劝上一劝吧。”
妙樱点点头,婉柔替她挑起竹帘,她进来见天枢正发楞着看窗外渐黑的天色,亦笑道:“阿枢,快要下雨了,仔细腿上要疼,先让人给你拿热水来捂着。”
天枢失笑,站起身来让座,道:“这大六月的,若真叫她们取了热水来,没得不给人笑话去?倒是你,才遣了婉柔姑娘给我送过药膏来的,这会子还专程过来一趟,委实要教我过意不去了。”
攸伶过来掌了灯,笑道:“原来公主适才是醒着的,我还当您睡得熟呢。皇后宫裏的嬷嬷来瞧您时,我还说莫要吵醒了您。”
天枢忙道:“正中我意呢。她下回还来,我还是只管睡觉去,不管见人的。”
妙樱听了,坐到她榻上来笑捶了她一记,道:“就你个机灵鬼!要论躲是非,这宫裏可没几个能及得上你的!”想过一想,又道:“也就昨日,我拉你去求皇后,你倒是二话不说便应了,可见你心裏还有几分骨肉情,姐姐我平日裏也没白疼你!”她笑戳着天枢面颊,在那腮上摁出一个酒窝似的坑涡,仔细瞧了瞧,方觉着天枢的面色和缓了些,便又笑道:“如今啊,我愈发觉得我们阿枢最懂事,心肠又最最好!”
天枢听她说得天真,心内颇不以为然,又见绿茵仍跪在地上一声不发,便道:“先起来吧,有什么事明儿个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妙樱方才进来时,早窥见绿茵委委屈屈地跪在一边,遂心生怜意,又见她生得娇憨灵动,心裏更欢喜几分,只是碍着身份,一时只得视而不见,不好开口。这会子见天枢搭理她,忙过来劝道:“这姑娘犯了什么事了?若不是什么大差错,阿枢卖我一个情,别为难她了。大热天的,跪在地上受了暑气,病了可不好。”
天枢一挑眉,取笑道:“你也真真是尊菩萨!昨儿个你跪着时,怎的不想想可有人来劝你当心受了暑气,病着了不好的?”见妙樱面上一红,也不作声,遂再道:“你别瞧这丫头文静秀气,其实胆子大得很!先前她求我到六姐姐跟前将她姐姐要来,好免了去蛮夷地上受苦,我拒过她一回,她却仍有胆量再来求,可见生来是个能生事的。”
妙樱原不知有什么事,先嘴快了劝着,这时听天枢一说缘由,倒也觉着难办起来,便转过头去问绿茵:“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与我听听。你姐姐怎么了?”
绿茵抽抽噎噎地道:“奴婢阿姐这些年一直在六公主跟前,六公主不忍心她那样的好人材陪嫁去蛮夷。昨日上禀了贤妃娘娘将她留在宫中,娘娘却说无此先例,不能随意就允了她。奴婢没了主意,这才来求公主垂怜!”
天枢此生姓端,名妙枢,托胎在文贤妃腹中诞下来,那六公主妙柑却是林婉仪的长女。两位娘娘同住含凉殿,一主位一侧位,逢着宫女宫监的来存去留,都得禀过贤妃才能作定夺。
妙樱沈思了一会,又道:“你姐姐可是那绿萼姑娘?”见绿茵连连点头,她再道:“阿枢,依我来说,既然是六姐姐的主意,倒不如遂了她心愿?可恨你我帮不上六姐姐的婚事,能帮一帮她身边的人,也好让她宽宽心。”
天枢一贯清冷,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昨日随同妙樱前去求情,也是拂不过她面子,心裏却是早知事不能成的,此时听妙樱又要心软管闲事,不免好气,便道:“既这样,你去将她那宝贝得紧的绿萼姑娘要来,也是一样。”
妙樱却有些难堪,她是李淑仪之女,与含凉殿中人互不干涉,此番倒也真不好插嘴说情。左右想过一回,微微一笑道:“我倒想了个法子来,你瞧这样子可好?你我谁都不去求贤妃娘娘,也不去求皇后娘娘,倒是去求一求太子哥哥,何如?”
一番话却是吓了天枢一跳,知她素来胆大,却不知她还能有这等促狭的念头,不禁暗道:若有太子二哥前去替我们作说客,先不提我母妃那决计是一口应承,便是皇后娘娘跟前,只怕也要增个三分想头,胜算应是有的。
当下思定了,天枢道:“你我分明不管事,何苦真要去奈何宫人?只是你这样子一说,我倒不好再撇得干凈了。可嘆公主和亲,岂有无随嫁宫女的道理?六姐姐舍不得那绿萼姑娘,偏偏又舍得旁人了?”她见妙樱但笑不语,只得暗道:罢,罢,她既要讨情,又独独央了我去,我若不答应,倒显得我小气。思毕,心下无奈,只好回头吩咐绿茵:“你跟我去求一回太子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