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是头一回见面,问过名字以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沈默。
何唯像是对尹颜十分上心,生怕搅黄了这一场相亲幽会,开口,问尹颜的话:“尹小姐的父母也在南城吗?”
尹颜浅笑:“没有哦。我是孤儿,自小便没了父母。”
何唯哪裏知道自个儿的第一个问题便踩了雷池,他尴尬地连声道歉:“实在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尹颜摆摆手:“你别紧张,无碍的!咱们是做朋友的,总要事先多多了解,不对吗?”
“对对,尹小姐所言极是。”尹颜没有迁怒于他,反而态度一直很温柔,让何唯对她更满意上心了。
原先何唯来见尹颜,其实是抱着不庄重的态度,想着表姐之命不好推诿,既要相看,那就约人出门逛逛,再伺机拒绝便是。
岂料尹颜是这样温柔可爱的女郎,让何唯很是后悔,心下责备自己没将相亲幽会当回事,生怕自己的衣着或行径不妥帖,讨了尹颜的嫌。
尹颜无奈极了,觉得这人痴傻得好笑。
她替他解围,温和地问:“那何先生呢?你如今是独自一人在南城吗?”
何唯听得她话,赶忙回答:“是的。我留洋归来后,便在南城大学教书了。最近忙着找房子,还没固定的落脚处,不过很快就能租到房子了,大抵这个月底就会稳定下来。”
他巴不得将自己的底细和尹颜和盘托出,好让她看在他“条件还不错”的份上,慎重考虑两人关系。
于是,何唯接着道:“我刚入职,月薪大概是八十块一个月,不过半年试用期后,积攒些经验,就会加薪至百元了。”
“哎呀,我可没问你这个。”尹颜抿唇一笑,觉得这人真是有意思。
他老实巴交的模样,和杜夜宸那等满腹小心机的样貌迥异,让尹颜得到不少“安慰”。
对嘛!这才是普通男士该对她有的态度,哪裏像杜夜宸,眼睛长在天灵盖上,见她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好似她是相貌平平无奇的女子,不值当他的视线多加留恋一般。
不过想想也是,杜夜宸自己就长得挺好的,两个容貌漂亮的人住一块儿,自然也有势均力敌之感,又怎会引得他青睐有加?
所以说,自信心还得从普通男人身上找补回来。
尹颜脸上装得亲和温驯,实则心裏头鬼点子翻江倒海地搅动。
她很会讲话,拿捏着何唯的心思,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直让何唯觉得能和尹颜这样不做作、言谈契合的女子相识,真是他的荣幸。
唯有尹颜知晓,想和人相谈甚欢,只需其中一人的谈话技巧凌驾于另一人之上即可。
哪裏来那么多的“相见恨晚”,不过是谎话连篇的圈套罢了。
另一边,洋馆裏,杜夜宸还在喝茶。
实则这一壶红茶已然续了两次沸水,而杜夜宸从不喝第二遍的茶。
阿宝和尹玉从房中奔出来,小孩嬉闹声很响,这才教杜夜宸回过神来。
他看着阿宝,问:“阿宝,你要去看鱼灯吗?”
阿宝听得这话,呆了一呆。虽说他不算全盲,能感受到光影错落,可真要去看那些事物,于他而言,还是极其吃力的事。
也不知杜夜宸是撒了什么癔癥,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阿宝为难地望着一侧的尹玉,问:“大哥想看吗?”
尹玉这才如梦初醒,帮腔道:“杜先生,赏灯这事,对于阿宝来说有点困难吧?”
杜夜宸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暴露他心神不宁至斯地步,还讲错话了吗?
他抿唇,不动声色地辩解:“哦,我是问你们两人要不要去听一听热闹。”
小孩嘛,哪有不爱出门玩的?
一听到要出门逛逛,俩小孩对视一眼,手拉手欢呼:“好呀!”
杜夜宸被他们的活力感染,浅笑一声。
他拿出一个小荷包,裏面塞满了铜板还有几块钱,递给尹玉:“届时你们想吃什么喝什么,自个儿买吧,钱我已经备好了。”
杜夜宸瞧着冷淡,实际上对于晚辈都是偏疼几分的。老早就准备好各式各样的小份额零花钱,擎等着他们出门花销了。
原本杜夜宸不想出门凑热闹,万一撞见尹颜和何唯就不妙了。
奈何俩小孩要出门戏耍,他作为大人不在旁侧看顾,好似说不大过去吧?
还是勉为其难,出去一趟好了。
于是,杜夜宸道:“深更半夜,你们独自出门,我不大放心,一起出去散散吧。”
阿宝疑惑地问:“往日半夜出门的时刻多了,杜爷从没担心过,今天怎么……”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尹玉捂住了嘴。
尹玉挟持阿宝出门,身后跟着杜夜宸。
待到了暗处,尹玉才小声对阿宝说:“你傻呀?杜先生就是想趁机去找咱姐!”
“啊?”阿宝不解,
尹玉嘆气摇头:“咱姐今晚不是和人相亲吗?这要是看对眼了,杜先生危矣,你想咱姐离开洋馆吗?”
阿宝焦急地摇头:“当然不要!”
他喜欢尹姐姐,可不想尹颜走。
尹玉也道:“对啊,我也不想。”
那劳什子何唯先生哪有杜夜宸有钱?他得哄住杜夜宸这个多金姐夫,方能保证自个儿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尹玉故作难办状:“可咱姐要是被那个何先生看上,或许就会定下婚事了。到时候,她就得住别人家宅去了,肯定不留在洋馆。”
阿宝愁眉苦脸地问:“那咋办?”
“咱们去找尹姐,把那何先生赶走不就好了?”
“好主意!”
阿宝和尹玉一拍即合,决定满鱼灯会找尹颜,搅黄这一桩事!
三人兴致盎然地奔向鱼灯会,各自藏着心事。
南城一侧沿海,不少渔民专门做海上捕捞的生意,因此每年都会制竹篾纸扎海鱼,用以酬神——感谢海龙王管控海上潮汐涨落,让船只平安出入,满载而归。
祭祀一般的灯会办的多了,官家的人就想说直接在城内举办鱼灯会,也好突显出南城地域特色,促进地方渔业经济。
尹颜和何唯一路有说有笑到了鱼灯会上。
说是鱼灯会,其实街巷两侧并不只是挂着五颜六色的鱼形纸灯,还有不少用染色纸、绫绢制的亭臺禽兽鸟草形态的纤巧花灯。
古朴老街的青石砖地被这一次灯会照得煌煌,好似星辉耀眼,落了满地。
前头舞鱼灯的杂技人刚举着硕大的发光鱼头路过,瞧热闹的人群便乌泱泱尾随而上。
尹颜嫌吵闹,反倒避起了热闹,往另一边较为僻静的黑瓦低檐老街走去。
那一道街巷摆着t不少吃食摊子,有豆汁挑子、油烙大饼,还有冒着柴火焦气的羊肉串子以及甜丝丝的糖人。
何唯循着尹颜的目光望去,问:“尹小姐是想吃糖人吗?”
尹颜颔首,故意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嗯。”
“你想要什么样的糖人?我去给你买吧?”
“那就多谢何先生了。”尹颜伸指点着下巴,道,“给我画个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我爱看《西游记》的皮影子戏。”
“好。”何唯乐得为美人跑腿,急忙上前买吃食去了。为显自个儿大方,他特地点了最贵的糖人,不过再怎样花钱,也只是几十个铜板的事。
尹颜本打算跟去瞧瞧绘糖人的手艺人技艺,奈何还没走一步,旁侧便有一个算命的老瞎子拉住她的衣袖。
老瞎子道:“小姐,算一卦吧?我瞧你福源深厚,命裏显贵呀!”
又是这样顺耳的话术!
尹颜勾唇,回头答话:“老先生,我不信命,所以不算了。不过,你我见面乃是有缘,给您一块钱,多谢您的吉言。”
尹颜知晓这些三教九流的人支个摊子不容易,甭管是真神通广大,还是坑蒙拐骗,她都不会去苛责这些人。
老瞎子拿了钱,又笑着道:“既然小姐给了卦钱,那老夫也帮你解一解因果。”
小老头往竹筒裏丢了三枚铜板,咯噔一声倒出来。他摸了摸铜板的表面,笑着说:“前头有个鸳鸯桥,今夜你在那桥上见到的头一个人,便是你的正缘。”
正缘也就是命中註定的有情人。
“多谢老先生指点。”尹颜笑了笑,不再作答。
她觉得有些腻歪,现在的算命人忒没水准了,瞧见姑娘便以为对方是个重视恋爱的脑子,非要给人算桃花姻缘,若看到公子呢,则是说人财运亨通,今年事业必有贵人相助。
老技巧了,谁信谁蠢。
明明嘴上说不信,可尹颜又忍不住往前头的鸳鸯桥望去。那处只有零零碎碎的几盏花灯,灯火阑珊,没什么人在。
而且,石头桥近在咫尺,抬步便到了。
要是她上了桥遇到的是姑娘,岂不是打算命老瞎子的嘴!
尹颜看到何唯还在等糖块融化,待摊主制糖人。
左右要等吃食,她起了去鸳鸯桥走走的心思。
尹颜指了指桥,和何唯道:“我在前头等你。”
何唯笑着点头:“嗯,我马上来。”
说完,尹颜缓慢地走向了鸳鸯桥。
石桥似乎历史悠久,石砖缝隙裏塞满了青苔,一溜儿被挂着的花灯照亮,呈现青惨惨的景致。
尹颜小步登上石桥臺阶,迎面都没走来什么人。
果然,只是句糊弄人的话。
她正要笑话算命人果真胡说八道,却在登上最高一石阶的瞬间,同眼前的男人四目相对。
此时,远处的焰火恰到好处燃放,劈裏啪啦一阵响,碎金碎银落入河裏,荡起圈圈涟漪,那五光十色的烟花把四周纸灯映照得更为豁亮。
那火树银花的天幕,直逼男人的眼角眉梢,将他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暖光。
来人……竟是杜夜宸?
尹颜和杜夜宸面面相觑,怎样都没想到,这样窄窄的一座石桥,竟也能让他们相逢。
她记得算命人说的话,今夜上桥,第一眼见到的男人便是她的正缘。
难道,是指杜夜宸吗?
尹颜冷笑一声。
说来也有意思,此前没人的鸳鸯桥,霎时间便来了不少登高看焰火的路人。
喧闹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他们仍是一动不动,看着彼此。
明明人海潮潮,可不知为何,尹颜的眸子裏只有杜夜宸。或许是因为他乃熟人的缘故,她的心魂一秒间就锁定在他身上了。
这是上苍开的玩笑吧?她心道。
为何这样巧,她第一眼看到的男人居然是杜夜宸!
老天爷惯爱作弄人呀。
这时,有一群技艺人路过,他们拎着提梁式流苏红纱红油竹灯骨绛纱灯扮演虾兵蟹将,为龙王鱼灯开路。
途经尹颜身侧,那殷红如血的纱布便翩翩起舞,垂向人脸。
轻纱在尹颜颊侧曼舞,好似身条窈窕的舞女裹纱,足下踩着赤金砂,婆娑蹁跹。她们的眉眼半遮半掩,隐于纱幔后头,宜喜宜嗔,满是勾人意味。
杜夜宸怔了一瞬,垂眉敛目,道了句:“尹小姐,好巧。”
尹颜忽觉世事荒唐,她本想放下杜夜宸了,岂料又有无法名状的红线将她生拉硬拽过来,同他相遇。
尹颜有意戏弄他,淡然笑问:“杜先生怎么来了?莫不是跟我来的吧?”
她心裏头还带有希翼,若是杜夜宸承认他是为她而来,或许尹颜会消一消心火,原谅则个。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可惜,杜夜宸向来不爱听人摆布。
他漠然开口,言辞犀利:“你想太多了,我不过是看在鱼灯会热闹,带阿宝和尹玉前来瞧一瞧热闹。”
“是吗?”尹颜将信将疑。
“自然。”杜夜宸话音刚落,尹玉和阿宝便争先恐后奔向了他。
尹玉把手裏的糖葫芦递给阿宝,跑到尹颜身边,惊喜地喊了一声:“姐!”
尹颜见状,知晓杜夜宸所言非虚,脸子又挂了下来。
他明明能出门,可惜就是不为了她出门。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过往的绮丽狎昵的交锋,都只是梦境一场。
他或许欺她是单身女郎,暧昧逗过、占尽便宜后便不负责。
她还傻兮兮受他调谑,以为这是为后续情爱铺路。
她虽不爱他,却不能被他白占便宜,肆意玩弄。
那她成什么了?任人采撷的妓.子吗?
尹颜搭在尹玉肩上的指节不住收缩,掐得他皮肉一阵紧绷刺痛。
尹玉鬼哭狼嚎似的叫喊,埋怨:“姐!你捏我肩膀子下手也轻点呀!我这还没开腔说话呢,就招你烦啦?我哪儿又得罪你了,真是冤死了!”
尹颜这才回过神来,她缓慢帮尹玉揉揉筋骨,问:“对不住,给你按摩呢!一时下手重了。你们是跟杜先生出门来的?”
“对呀!”尹玉眼珠子转了一圈,问,“姐,你咋一个人?你那相亲对象呢?”
“混说什么?不过是交个朋友罢了。”尹颜白了他一眼,本想推脱干凈她和何唯的暧昧关系,又觉得杜夜宸在场,她可不能露怯。
于是,她回头,朝何唯巧笑嫣然:“何先生?你好了吗?快过来吧!我弟弟他们来了。”
她故意掐着嗓音尖儿唤人,那声音温婉动听,好似出谷黄莺,直把人骨头都喊酥麻了。
何唯一抬眼便见如花似玉的美人立于灯火煌煌处,含笑喊他。
他连钱都忘记算了,拿了孙大圣的糖人,给了几十个铜板便忙不迭跑到尹颜身边。
男人最懂男人,何唯待尹颜殷勤小意,心裏头对她有没有想法,杜夜宸一望而知。
此女最擅长情感上玩弄拿捏人,仅仅数个时辰便将何唯哄得团团转,真是道行高深。
杜夜宸只觉得尹颜那明艷的笑容也分外扎眼,他冷笑一声:“倒是会糊弄男人。”
尹颜闻言,知他瞧不起自个儿,语气裏也带了几分轻蔑。
就他清高,他了不起!
于是,趁何唯还未跑来的时候,尹颜朝前跨步,轻声地道:“你是我的谁?要你管这么多?”
确实,他不是她的谁,管不了她朝三暮四,前头同他情意绵绵,后脚出门在外沾花惹草。
“呵。”杜夜宸索性闭嘴,一句话都不愿提了。
何唯气喘吁吁地跑来,将糖人递到尹颜跟前:“尹小姐,这个给、给你。”
尹颜接过糖人,有意在杜夜宸面前秀恩爱。
她故意抽出碎花樱桃绣纹小香帕子,为何唯擦汗:“怎的这样急!慌什么呀,我一直在这裏等你的。”
一面说,一面还盯着杜夜宸看。
话裏话外都带有两种意味,一是字面上的等人,二是情感上的等待。
这句话搞得何唯飘飘然,又不敢深思下去。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搭话,尹颜的手便靠近了。
她的动作足够暧昧,何唯躲闪不及。
何唯一边被美人香粉勾着逃脱不得,一边又觉得他从容受之,是否会让尹颜觉得自个儿太过孟浪。
要不要推拒呢?何唯本能在心裏作斗争。
他哪裏知道自己是当了尹颜和杜夜宸赌气的筹码,完完全全是个冤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