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佯装不在意比赛,好教杜夜宸输得没那么狼狈。
何唯以为杜夜宸只是逞强说自个儿会玩,岂料他弯腰握桿的姿势很标准。目光冷静,循着球桿的方向,有模有样地瞄准双数子球,仿佛咬人的野豹子,锐利异常。
何唯暗道不好,怕此人其实是个中老手,方才那一番交锋,也不过是假谦虚罢了。
他手心濡湿了热汗,屏住呼吸,擎等着杜夜宸发球。
好在杜夜宸是个光说不练花把势,动作再利落也没用。他球技不精细,那球桿擦枪走火,堪堪撞到母球边上,只打了出一记擦枪球。
也是桌上双数子球多,真教他碰到了一两个,堪堪停在了球袋口子旁边。
杜夜宸遗憾地起身:“说了,我不太擅长。”
何唯松了一口气,面上做大度人,安抚他:“不慌不慌,不过是随意玩耍,不值当放在心上。”
说是这样说,可何唯的好胜心起来了,抄起臺球桿子一连打中两枚单数子球。
进了!
他笑着望向尹颜,花孔雀开屏似的同她邀功请赏。
尹颜感受到男人炙热的目光,报以客套笑容。
毕竟何唯是她的相亲对象,总不能甩着冷脸子吧?
即便是人情寒暄,也让杜夜宸感到不快。
一道凛冽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尹颜,她感到如芒在背。
尹颜一扭头,只见男人沈着脸,怨气很重。
她无奈极了,百思不得其解,她又哪裏招惹他了?
而得到尹颜夸讚的何唯很是得意。
他沾沾自喜,断定如今的招数高明。
哪个女子不慕强?他不但学问好,球技还高人一等,怎会不让尹颜倾心呢?
他抖擞起精神,更加有劲儿地打球。
啪嗒,啪嗒,啪嗒。
几个来回切磋下来,无数单数子球进袋,比赛到了尾声。
转眼间,何唯就剩下三颗单数球了,而杜夜宸的双数球几乎全堆在一侧,没几个进洞的。
他有些同情起杜夜宸,开口,替他解围:“杜先生不擅长臺球,要不这局咱们就算了吧。”
何唯故意放t杜夜宸一马,不特地分个高下,既能显露他君子翩翩风度,又能让尹颜知晓他是一个行事圆融的男子。
岂料,他好言相劝,杜夜宸却不领情:“不是还没结束吗?”
“老实说,杜先生这局面……恐怕很难打开了。”何唯没想到这厮这般死脑筋,打不来臺球也就罢了,还死鸭子嘴硬。
“试试。”
“那成,咱们继续。”杜夜宸非要丢人,那何唯也拦不住呀。
何唯朝尹颜无奈地耸了耸肩,盘算下一次要让杜夜宸多少球。
他朦朦胧胧间,只听得啪嗒啪嗒好几声撞击。
待何唯再低头看绿绒布底子的臺球桌时,顿时傻了眼。
只见杜夜宸慵懒地倾身,左手屈桥洞、架桿子,右手以迅猛之势凌厉击球。
那些堆到一侧的双数球,竟在顷刻间,被他用母球逐一撞入球袋之中。杜夜宸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所有双数球都落了袋,无一幸免!
这人……
这人!
何唯惊得说不出话来,震撼过后,他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杜夜宸哪裏是不懂臺球技法!他分明是精通球术!
此前装作擦枪球,实则是有意将双数球尽数堆在一侧,好教他棋局稳当之时,将子球一网打尽!
杜夜宸,是在扮猪吃老虎啊!
何唯脸色不好看,沈默半天,从牙缝裏挤出一句:“杜先生……很会打臺球嘛!”
杜夜宸浅笑,风轻云淡地道:“略懂罢了。”
尹颜也没想到杜夜宸深藏不露,嘴上说不精于此,实则满嘴谎话。
他就是在捉弄何唯。
他想看何唯眼高于顶地奚落人,再故意将其拽入地狱。
杜夜宸从没有什么好心。
瞧着面善,可那一副金丝眼镜后头藏着的工细眉眼,全是不显山露水的算计。
估计杜夜宸还有一重心思,是想故意引起尹颜的担忧,看她心裏有没有他。
这种把戏幼稚又可笑,真不像他往常的做派。
还没等尹颜这边如何想,何唯已然率先跳起来了。
他不想在尹颜面前丢人,提议再来一局比试。
杜夜宸却兴致缺缺,舍了臺球桿:“不了。”
害他在尹颜面前失了面子,只赢了一局就想跑?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何唯不放行,伸手拦住杜夜宸去路。他勉力做出和善样,干笑:“来都来了,杜先生怎能不多玩两把呢?”
杜夜宸噙笑:“你真想和我比试?”
“当然。”何唯索性摊牌了。
“既如此,我们来一把君子局吧。”
“君子局?”
杜夜宸淡淡道:“嗯,你我之间的较量。”
何唯恍然大悟,这才是杜夜宸真实目的。可他话都说出来了,临阵脱逃那更要不得。
他上了杜夜宸的大当,却只能打碎牙和血吞。
何唯咬着牙,问:“杜先生是想附加什么新的规则?”
见他不是个蠢人,杜夜宸勾起嘴角,笑道:“自然。不过这一局,得请尹小姐离席,在室外等待,仅你我切磋。”
还要掩人耳目,真不知是闹什么鬼!
尹颜不作声,只巴巴的看着何唯,待他后续反应。
何唯被美人这样凝视,哪裏敢打退堂鼓呢?再怎么说,都是他不甘心,粘缠杜夜宸要玩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说了声“好”。
这句话,正中杜夜宸下怀。
他们两人合计完事,尹颜自然被请出屋外喝果汁吃蛋糕了。
尹颜也不多纠缠,左右都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来的俱乐部,他们两人能玩好,那再好不过。
夜深了,渐渐有了雨意。
尹颜拿了几块钱,托付给服务生,让他们去鸳鸯桥等人,给尹玉和阿宝带句话,喊他们来俱乐部碰头。
玻璃窗上笼罩一团湿润的雾气,那霓虹灯红绿色的光影映入其中,像是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
尹颜好奇臺球室裏的动静,不过也知道,一局臺球赛罢了,无需多久就会喊她过去一道儿谈天,且等着就好。
室内,尹颜一走,杜夜宸含笑的眉眼便慢慢收敛,恢覆平素八风不动的冷漠神情。
何唯拿巧粉块摩挲臺球桿头,防止之后击球打滑。
他一面为比试做准备,一面问杜夜宸:“杜先生所说的君子局,究竟要拿什么当赌註?”
杜夜宸有点喜欢何唯了,至少他不傻。
杜夜宸唇角上扬,不疾不徐地说:“拿‘尹颜小姐’做赌註,如何?输的人,自行离她而去。”
果然,他的目标是尹颜!
何唯难以置信地问:“你既钟情于尹小姐,为何又放纵她同我结识呢?我听表姐说,她明明是单身……”
“废话少说。”杜夜宸沈下脸来,“你只说赌还是不赌吧。”
他都这样挑衅何唯了,但凡是个男人也不能退缩。
被逼上梁山的何唯道:“好,咱们赌一局。”
比试开始了。
这一局,何唯做足了充分准备,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击球,一连击落了两颗子球。
他原本胜券在握,岂料杜夜宸做足肃穆姿态,不再同之前一样设计炫技。
他下手极狠,咻咻几桿子,直把子球打得七零八落,四面滚动。
杜夜宸根本没有给何唯第二次击球的机会,直接一回合将比试终结。
所有属于他的子球,尽数落袋。
游戏结束。
杜夜宸放下臺球桿,好整以暇地道:“你输了,她属于我。”
何唯看着眼前临风玉树的男子,头一回感到难以言喻的强大压迫感。
怎么可能一局就输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
何唯深吸一口气:“是我输了,我愿赌服输,此后不会再纠缠尹颜小姐。不过,希望杜先生能善待她。要知道,今夜若不是你从中作梗,保不准我能和她促成良缘的。”
“不会的。”杜夜宸放下臺球桿,走向何唯,“我不会放纵她喜欢上旁人。”
这厮狂妄自大到此地步!
何唯嘆气,无话可说。
既是君子局,那他作为君子,也没有悔账不认的念头。
何唯推开门,望向一侧翻动报纸的尹颜。她是那样恬静美好,单单是坐在那儿,任凭灯光打在她的柳叶眉、杏花眼上,都教人挪不开眼睛。女子浑身上下都带着小家碧玉的韵致,令他心动。
何唯原想和她道别时,故意提起他把她输给杜夜宸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他连他喜欢的女子都保护不了……
其实何唯的情爱来得实在迅猛,世上所有一见钟情,应当都是见色起意罢了。
不看漂亮皮囊,他又怎会对尹颜热络?
这情感说是“爱情”,那还远远不够格的。
他对尹颜说:“尹小姐,我要回去了,往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何唯是想以退为进,用这话来激一激尹颜,逼她追问“为什么”的,届时他可以往杜夜宸身上泼臟水,说是他利用臺球局骗他离开尹颜。
奈何尹颜对何唯并不感兴趣,特别是她也听到杜夜宸那暧昧回答了。
她知晓某人有几分缱绻小心思,总得卖人一个薄面,不要同外男牵扯不休的。
何唯这番道别的话,其实也正中尹颜的算盘。
尹颜温和笑道:“我知道了。即便往后不会再见面,我也希望何先生能觅得良人。我同郑太太,就是你表姐,私交甚好,今日一回,也是受她嘱托领你逛一逛南城,熟悉熟悉街头巷尾的。今晚玩得很开心,亦谢谢何先生送的蛋糕。”
闻言,何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尹颜的话这样绝情,这样利落,半点都没有对他的情谊。
她都把相亲幽会歪曲成她带何唯熟悉南城的环境了,那不是要同他撇清关系的意思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看来,尹颜和他接触,不过是出于礼貌的习惯,并不是对他有意。
何唯颔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俱乐部。
尹颜心裏头松了一口气,好在何唯自个儿提出要分道扬镳,否则戏唱到最后,她又不同他谈恋爱,真是不知该如何收场。
何唯一走,杜夜宸便从臺球室裏走出来了。
尹颜迎上去,目光灼灼,问:“你们方才都聊了什么?怎么何先生一出门就要走了?”
杜夜宸看来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敷衍说了句:“无事。”
“真没事?”尹颜持怀疑态度。
杜夜宸信口胡诌:“哦。何先生想找今年就能结婚的对象,我说你不兴闪电结婚,要知根知底细磨几年。他觉得不合适,便跑了。”
尹颜一楞:“那倒是……我近两年可没有嫁人的打算。”
杜夜宸顿了顿,忽然问:“那你什么时候有?”
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尹颜反应了好半天才懂得其中意思。
她噗嗤一t声笑,问:“干嘛?对我婚嫁之事这么感兴趣,难不成你……”
“别想多了。”杜夜宸抿唇,望向别处,“我不过是顺口问问。”
“是吗?”
“嗯。”杜夜宸看向俱乐部门口,“阿宝他们来了。”
被他一打岔,尹颜这才想起她找服务员给阿宝和尹玉带话一事,忙眉开眼笑去接小孩了。
某风华月貌的男子长吁了一声,暗自庆幸娇女郎没有追问这一隐秘话题。
来俱乐部的路上,尹玉揽着阿宝闲侃。
他之所以这么亲昵,乃是阿宝大方所致。今晚逛灯会,吃喝玩乐的用度,尹玉没花几个钱,全是阿宝请客。
阿宝没尹玉那样重口腹,因此杜夜宸给的钱,他几乎都节省下来,没地方花销。
如今尹玉来了,也算是解了他燃眉之急。
尹玉虽不熟悉南城巷弄,可论吃喝,那天南地北其实都差不多。
太高檔的馆子,他们俩小孩不敢去,可普通平民手艺人去的饭馆,他们倒也敢进裏头吃上一顿荤菜打牙祭。
少年人都有装老成长辈的习惯,吃喝玩闹都要同大人一模一样,方能彰显自个儿成熟。
尹玉拉着阿宝进那二荤铺子,点上一份肉片焖蒜苗,以及鱼汤大锅贴玉米面饼子,一块钱就够他们吃个小肚子鼓囊了。
店家看了两眼阿宝和尹玉,不屑地道:“打哪儿来的小孩?起开,少耽误咱们做生意。”
尹玉一笑,嘚瑟地拍了拍阿宝的肩膀。
阿宝会意,把两块钱拍到柜面上:“按我大哥说的,点菜。”
店家见了钱,目瞪口呆,心裏头呢喃,想这两位该是哪家的小少爷吧,故而出手阔气。
他忙请两位裏边坐着,有好事的彪悍船工,见小孩有钱,偷摸摸凑到桌边,想敲诈一回。
还没等这人开口讨要,阿宝就抄起筷子,利用纤细木棍卡住船工腕骨缝隙,将人困在原地,寸步难行。明明是隔着筷子动的手,偏偏阿宝的手劲儿还那么大,直夹得老泼皮嗷嗷叫唤:“小爷,小爷饶命!”
这小孩有气力,招式迅猛,是个练家子。
见船工求饶,阿宝的势头一松,骂了句:“滚。”
“嗳嗳,谢谢小爷。”那船工急忙和同伙使眼色,几人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阿宝这样威武,尹玉觉得脸上有光,愈发得意。
他招来老板,想要大胆点,喊一壶果酒。
原本气焰嚣张的阿宝,听得酒水一词,立马弱下嗓音,推诿:“不好吧?咱们喝酒,会被尹姐姐还有杜爷知晓的……到时候肯定得挨骂。”
“怕什么?”尹玉拍了拍桌子,苦口婆心地道,“这果酒,喝不醉人。咱们浅尝几口,之后漱口不就得了?”
阿宝不太会拒绝人,既然尹玉一意孤行,他也无甚拦着的办法,大不了他自个儿不要喝便是了。
店家一听他俩要喝酒,大的那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喝点小酒勉勉强强,小的那个差不离才十岁出头,这要喝酒,恐怕不行吧?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毕竟给钱的就是大爷。
于是,店家搜刮了整个店铺子,才寻来客官所谓的“果酒”。青梅酒或桃子酒都没了,真要说温润适喉的甜口酒,也就是胡桃烧酒。
他给尹玉置备了一小盅,问:“小爷,这个胡桃烧酒,你看行吗?”
尹玉咽了咽唾液,问:“你这酒,是怎么制的?”
“哦。是拿几十斤烧酒,加上蜕皮的核桃仁,再掺杂红枣子和炼熟蜜酿的,喝起来有几分回甘,算是咱这裏最温和的酒品了。”
尹玉原本想的是用葡萄或青梅酿的甜酒,岂料店家一来就是个大家伙,这胡桃烧酒气味呛鼻,辣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可喊都喊了,总不能露怯吧?
尹玉干笑:“蛮好的蛮好的,就这个吧。”
店家一走,阿宝怂了怂鼻尖子,嘀咕:“大哥,这酒是不是太烈了?你能喝吗?”
阿宝是关心他身子,岂料尹玉听岔了,还当人怀疑起自个儿的酒量!
尹玉不以为然地道:“就这儿?算个甚!你是不知道,想当年你玉哥喝烧酒都能喝好几斤呢!”
阿宝满脸崇拜:“哇?真的?”
尹玉结巴了一阵:“当、当然啊!”
“大哥,你真厉害。”
“那是。”
尹玉大话都吹出来了,怎可能临阵退缩呢?
他喉头滚动,端起烧酒就拼了一杯。那烧酒是真的烈啊,顺着他的喉头直往胃裏钻,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犹如火烤。
结果当然是两杯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