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尹颜回答,杜夜宸就从屋外走进来,轻描淡写地问:“什么玩玩?”
“没什么。”尹颜做贼心虚,她后颈发凉,一下子松开了尹玉。
尹玉见状,得意地开溜,把烂摊子留给尹颜收拾。
杜夜宸其实把通篇对话都听了个满耳,不过是起了逗弄尹颜的心思,这才故意追究,无休无止。
杜夜宸扬唇,问:“你对我只是起了玩弄的心思,并不想对我负责?”
尹颜面红耳赤,低语:“也没不想负责呀。”
“既如此,不过是一句‘姐夫’,喊便喊了,你拦什么?”杜夜宸微微阖眼,挨到她耳廓边上,暧昧低语,“还是说,你觉得有名无实,心裏不称意,想要我早些迎你进门才是名副其实?”
他这话真是全无漏洞,擎等着她钻入陷阱。
尹颜想要后退,可朝后半步便是墻根,她被他困在身前,动弹不得。
尹颜狼狈地望着男人冷峻的眉眼,心跳如擂鼓,咚咚咚,震得她心慌意乱。
尹颜是不会坐以待毙的,总要同他挣个鱼死网破。
于是,她急中生智:“早前就说了,尹家家主不是那么好娶的。便是女孩家,也担了家名,丈夫只得入赘。杜先生拿话催我,是迫不及待当赘婿,嫁入我尹家吗?”
她四两拨千斤,把难题推过来。
确实,尹家族人也不好应付,若他强行掳走尹颜当杜太太,那大把的唾沫星子淹了他。
也正是顾忌两家人的情分,杜夜宸才想着推迟一下婚事,从长计议。
他微微一笑:“且等着吧,杜某总有法子治你。”
杜夜宸蓄意招惹,说出的话惹人绮思,满山满谷都是缠绵悱恻的情愫。
尹颜心惊肉跳,既期待和他情意绵绵过招,又担忧这厮不择手段,想出什么混账法子,一时间失语。
尹颜轻推开杜夜宸,怪罪他:“少来烦我,还要收拾东西呢。”
“气性真大。”杜夜宸无奈地坐到一侧玫瑰铜铸椅子上,目不转睛地旁观尹颜理物件。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吵闹声,是阿宝和尹玉你推我搡地进门。
尹颜眉头一挑,问:“怎么回事呀?”
阿宝下意识望向尹玉的位置,转过头来,说:“大哥让我说,我要他一块儿去,他不走,我也不能走。”
尹玉惊呆了。他是知道阿宝不会撒谎,可不会讲瞎话跟没脑子不一样啊!
他一拍额头,小声埋怨:“哎哟餵!是我不去的话,你也不去。”
阿宝懵了,掰着手指,低语:“没错啊,大哥不走,我也不走……那不就是,你不走,我也不能走吗?”
“……”尹玉语塞。
片刻后,他干笑:“反正差不离就是阿宝说的这个意思吧!他想我一块儿走,有个伴儿。”
尹颜瞪他一眼:“那要是有人和你说黄泉路上寂寞要寻个伴儿,你也想跟着人走啊?什么话呢!去去,少给阿宝添乱,还把小孩教歪了!”
尹玉作势又要在地上打滚,倒是杜夜宸给他解了围:“既然想去就去吧,尹玉机灵,带着他保不准也有些用处。”
尹玉狗仗人势地凑到杜夜宸旁边,同尹颜叫嚣:“听听,咱姐夫是不是深明大义?姐,你这叫愚昧!不知我的好处!”
尹颜冷笑一声,对杜夜宸道:“你要帮这小子,同我作对?本来咱俩的婚事呢,是可以考虑考虑提上日程的,可咱们对待孩子的教法好似不大一致,思想不合,往后结婚也得起口角的,那我就有几分犹豫了。”
闻言,杜夜宸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想了一下,你的性子太活泼,出门办事恐打草惊蛇,还是留在洋馆中磨一磨心性,下次再带你出门吧。”
杜夜宸受尹颜要挟,变脸这般快,是尹玉始料未及之事。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狼狈为奸的小两口,结结巴巴:“你、你们竟是一伙的!”
“知道就好。”尹颜轻哼一声,“臭小子赶紧收拾行李去!”
尹玉战战兢兢问:“你不会生气了,要把我扫地出门吧?”
“你不是说要一道儿去吗?那还不带上行李?”这话的意思是她同意了。
尹玉喜出望外,欢呼一声:“这就去,这就去!”
阿宝惊喜地抱住了尹玉:“太好了,大哥!”
他俩终于可以一块儿出门玩了,小孩们得偿所愿,勾肩搭背下了楼。
翌日,杜夜宸预订了四张船票,前往西城开外的玉狐山地界。
西城冬天极冷,四面环着雪顶山峦,地势险恶,不利于商贸流通,故而整体经济状况就及不上南城和北城了,也可以说是穷山恶水。
尹颜听说西城比南北两城乱多了,流寇山匪无数,不少富家人在过路时被土匪敲诈,便是身上的绮罗绸缎都要被扒了去。
因此,她今日只套了一件羊毛内胆驼色大衣,穿得既保暖又素凈,耳环也至多配一对珍珠耳钉。
尹颜眼尖,瞧见了杜夜宸。她上前和他打招呼,问:“阿玉和阿宝呢?”
杜夜宸淡淡道:“应当是在换衣裳。”
“这么久?”尹颜惊讶。
若是平时,这两个猴一样的孩子早就溜出门催他们出发了,怎会有这样慢吞吞的时刻。
尹颜正在心裏头琢磨,一抬眼就看到尹玉和阿宝戴一副金丝墨镜、穿着一身笔挺的宝蓝色短款西服,款款而来。
尹玉手插西裤兜裏,对尹颜行了个礼,再摘下墨镜,拽得二五八万地道:“尹小姐,久等。”
尹颜微笑,只觉得这小子找打。
她耐着性子,扯了扯他的领结,问:“这身行头打哪儿来的?”
“别碰!这可是花十多块钱定制的高檔西服!”尹玉拍开尹颜的手背,掸了掸灰尘,“我比着杜先生的款式来的。”
“换了。”
“别介!你不觉得这样的弟弟,很俊俏?”
“我觉得很傻。”
阿宝呆呆地问:“尹姐姐,我这一身不好看吗?”
尹颜摸了摸小孩脑袋,说:“好看。我骂阿玉呢,不关你事。”
尹玉急了:“姐,你就看我这么不顺眼?”
“你才知道呀?”尹颜这话把尹玉气得七窍生烟。
俩人还要再吵,杜夜宸已然先一步堵住他们的话茬子:“快到点了,咱们先启程吧。”
尹颜明白事情轻重,杜夜宸都这样说了,她也就稀得理会这小子造作了。
他们行了好些天的水路,总算到了玉狐山脚下。
玉狐山实在是太偏僻了,位于西城边界,又和连绵的雪山山脊交接,可谓是苦寒之地。这裏种庄稼不行、打猎又受阻于严寒气候,人们没法子养家糊口,更别说是发家致富了,因此附近村落大批的村民搬迁到靠近西城中心的城镇去了t,唯有少之又少的几户人家恋旧,不愿离开,仍留在了这裏。
玉狐山下的屋舍稀疏,杜夜宸随意寻了一户人家问话,对方给他指了一间小旅店,说这是村裏唯一一间可供外地人住店留宿的民宿。
说是旅店,其实只是一个小型的杂货铺,店老板正坐在木质柜臺后头喝烧酒。
他一见穿着打扮皆上乘的尹颜一行人,酒都被吓清醒了。
店老板结结巴巴地问:“几位是打哪儿来的?”
尹颜答:“我们是打南城来的,明儿一早想去玉狐山裏瞧一瞧。”
店老板一听他们是要上玉狐山,摸了摸自个儿头发所剩无多的脑袋,焦急地道:“不成呀!玉狐山封山了,不让人上去。”
杜夜宸闻言,微微瞇起眼睛,问:“哦?封山令吗?是官家发布的?有公文告示吗?”
他一本正经讨要文件,店老板哪裏拿得出来。
店老板支吾了一阵,说:“那倒没有,是咱们村自个儿封的……”
尹颜道:“既如此,也没道理拦着人不让上山?”
“理是这个理,不过……俺劝几位不要上山,那是为你们好,不是害你们!哪个外乡人都和你们一样,非要上玉狐山,结果全失踪在山裏了,好多回不来的。”店老板神秘兮兮地说,“玉狐山裏……有狐大仙!他不爱让人上去打搅,生气是要杀人的!”
据店老板所说,狐大仙不是忽然来到玉狐山的,而是二十年前某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狐大仙在玉狐山承受雷劫,历经千难万险,这才羽化升仙,被封为玉狐山的山神。
不少人在山上砍柴时见过狐大仙的容貌,那是一只通体银白的雪狐貍,毛发软滑,华贵逼人。
有村民不信邪,以为这就是一只普通狐貍,企图拿镰刀捋掉狐貍的皮毛做大氅衣。结果触怒了狐大仙,一下子被天雷击晕了,再醒来时,他已滚到山下,舌头也被狐大仙割去下酒了。
自此以后,村民们便再也不敢贸贸然上玉狐山了,免得冲撞了神明,也受到惩罚。
玉狐山因此封了,等闲不让人入内。
几年前,几个不要命的外乡人一意孤行上山,怎样都拦不住。
没过一夜就被丢下山了,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只被狐仙吓得丢了魂。还是村裏会看事的老先生给他们喝下符水,这才问出来,原是他们差点被妖狐杀了!
店老板在晦暗不明的烛火中,神秘兮兮地道:“那几个外乡人回来的时候,人都吓疯了,一个劲儿地说‘山上没有狐仙庙,没有活人,没有狐貍!’看到了白狐貍、听到有人喊你们的名字,或是狐仙庙……不要追赶,不要回头,不要进庙,速速下山,可免于一死。”
店老板的声音在浓密的夜色裏飘忽不定,带着特有的诡谲感,教人毛骨悚然。
好似真有那么一只狐大仙萦绕在他们左右,撩着狭长的白爪子,勒住他们的脖颈,要人们抵命。
尹颜最怕怪力乱神之事,下意识摸了摸手臂,嘟囔:“这光怎么这么暗?”
她转头看去,只见尹玉正抬手捂住风雨灯的暖光,一下又一下玩弄着。
尹颜怒目而视:“你在干什么呢?!”
尹玉一个激灵,松开了手,光线顷刻间盈满室内。
尹玉讪讪一笑:“这不是……营造一下恐怖气氛嘛!”
尹颜被他气得无言,上手就是一记爆栗:“要死吗你?”
“姐,外人面前,给点面子。”
“想得美。”
两人斗嘴,阿宝吓了一跳,上前拉架。
唯有杜夜宸还在细细琢磨店老板的话,慢声细语地问:“假如我等执意要上山,店老板可有什么建议?”
店老板没想到杜夜宸不信邪,当即犯了难。他摸了摸脑袋,当机立断地道:“这样吧!俺给你们画一张符纸,你们带着这个上山,看看能不能抵挡一下狐大仙的神威。不过听俺一句劝,要是听到人的声响,看到了狐仙庙,立刻回头,不要再深入了!这山上啊,没有活人,也没有庙,更没有来历不明的野狐貍!晓得没?”
杜夜宸迟疑着颔首,并不多言。
阿宝听到一阵瓷器撞击柜面的响动,问杜夜宸:“杜爷,这是在做什么?”
杜夜宸抬起食指抵在唇间,小声地“嘘”了一阵:“别说话,店老板是在为我们画符祈福。”
尹颜乐了:“还有这神通?厉害呀。”
几人皆屏气凝神,静看店老板鬼画符。
店老板口中念诵咒语,一手持珊瑚念珠,另一手执蘸了朱砂水的毛笔奋笔疾书。
他眉目凛然,忽问尹颜几人:“速速报上名来,护轮大仙需知尔等姓名。”
“尹颜。”
“尹玉。”
“阿宝。”
轮到杜夜宸时,他只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慢条斯理地道:“杜清。”
杜夜宸没有报上真名,惹得尹颜频频侧目。
见状,杜夜宸朝她轻摇了摇头,几不可查。
他提醒她莫要多言。
尹颜很有默契,闭上了嘴,没追问缘由。
店老板也没问这几个名字是怎样写的,直接根据念法记在了符咒之中。
他把每个符咒都迭成了三角状,塞入红色绸袋裏,递给四人:“好生保管,必要时刻能救尔等一命。四枚护身符嘛,算你们便宜些,一块钱就好。”
宰猪呢!尹颜正要讨价还价,却见杜夜宸已然一枚银元递了过去:“有劳店家了。”
“小事一桩。”店老板接过钱,当即眉开眼笑。
这夜,他们歇在了店老板开办的民宿裏,隔日再登玉狐山。
第二天一早,杜夜宸带着尹颜买了许多路上吃的干粮,还给一人买了一身兽皮大衣,登山防风用。
尹颜何时这样朴素出行过,连高跟鞋都不能穿,一时无言。
她的郁结情绪在山上受风后荡然无存,暗自感激杜夜宸未雨绸缪操办的一切,不然她得被那霜风冻成人干。
尹颜问:“也没什么上山的图纸,咱们沿着这杂草丛生的山路走,真能登顶?”
杜夜宸颔首:“嗯,路是人走出来的,虽说荒废了几十年,不过看这路径痕迹,从前的村民应当是沿着这路上山的。”
尹玉捏着符咒,瞻前顾后,小声问:“咱们都走了快两个时辰了,我腿都酸了,怎么还没见到山顶啊。该不会是遇上鬼遮眼了吧?嗳,还真有这个可能!我听人说,山裏修行的山精野怪不计其数,见人好玩就会来蒙住他的眼睫,教他迷失在山裏。”
阿宝揪住尹颜的衣袖,问:“尹姐姐,这山裏真有狐大仙呀?”
尹颜翻了个白眼:“别听阿玉胡说八道!他嘴上没个把门,纯粹是走累了想休息,在这儿编瞎话骗人呢!”
她话音刚落,却见不远处,有一道白色影子迅速窜入密林之中。
寒风吹过,茂盛的松柏沙沙作响。
尹颜一惊,顿觉毛骨悚然。
许是山裏气氛太冷清,教她一点动静就草木皆兵。
尹玉结结巴巴:“刚才那个……该不会是狐大仙吧?”
尹颜推他一把:“你去瞧瞧?”
尹玉忙躲到杜夜宸身后,钻出脑袋:“尊老爱幼知道不?凭什么我去啊?”
阿宝自告奋勇地道:“要不然我去?”
尹颜拉住他:“小孩去什么!多危险呀!”
就在几人推让的时刻,不远处悠悠然传来似人似兽的嚎叫,不绝于耳。
随后,尹颜好似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尹颜,来呀!”
声音清幽,满含怨念,鬼魅精怪一般。
她猛然想起店老板说的:山上……没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