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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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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罗素还是没忍住,四下找罗萝。

罗素在山裏,找到了罗萝的尸骨。

她没有哭,她只是亲手挖土,亲自把罗萝埋在了桃树底下。

罗素思索再三,还是把婚约解除的事写到了信裏,并用信鸽送往胡家。她简短地说了罗萝的死,把罗萝从小戴到大的白玉手链,留给了胡啸天。

这是罗萝的愿望吧,她很懂小妹的心思。

小妹不敢找胡啸天,那她帮阿萝。

罗素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此后,她寻了一家蛰居山林的尼师庙,剃度修行。

她不再是罗家女了,世上再没有罗素了。

胡啸天的主屋起了汹涌大火,猩红的火光跃入人眼,惊得胡家值夜的守卫一身冷汗。

很快,有人喊——

“走水了!走水了!”

“快去救小主子!”

胡家人纷纷提起满满当当的水桶,水声晃荡,一路跑向主屋。

他们泼水灭火,拿木桩撞门,闯入主屋。

他们众志成城,一心要救胡家的小主子。

这是胡家人看顾大的孩子,是胡家的火种,是胡家的根,决不能有闪失。

尹颜和杜夜宸听到动静,也一道跟着过去看看情况。

阿宝身手敏捷,已然从洞开的窗户翻入屋裏,打开了门。

他沿着血腥味,找到内室卧地的、伤势极重的胡啸天。

阿宝抻着稚嫩的手臂,抚摸胡啸天伤处,对赶来的尹颜道:“尹姐姐,他伤在脊背上。从刀痕走势来看,是背部遇袭。”

尹颜皱眉,问:“谁伤了他?”

“不知道。”

杜夜宸问:“罗萝呢?”

此言一出,大家伙才反应过来,屋裏头的胡啸天受伤,而罗萝不知所踪。要么就是凤绘堂的人埋伏此处,伤了胡啸天,劫走罗萝;要么就是罗萝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企图杀人越货。

尹颜喃喃:“要是有人来劫人,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胡啸天连喊都没喊,可见是他不愿意惊扰到人。

答案呼之欲出。

阿武恶声恶气地喊:“还看着做什么?!赶紧把郎中找来,给小主子瞧伤!”

“我去我去,你们把小主子搀榻上!”三爷急忙跑出屋外喊大夫。

娘姨反应过来什么,抬着胡啸天,嚎啕大哭:“定是那罗家女对小主子下的手!她怎这样狠心,小主子待她不薄啊!”

这身哭腔震天响,也把胡啸天吵醒了。

胡啸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岂料她手下留情,还给他留了一口气。

胡啸天苦笑一声,艰难地说:“是我自己伤的。”

他这个痴情种,还要帮人揽罪。

娘姨心疼得要命,一面帮胡啸天擦热汗,一面埋怨:“傻主子啊,哪有人能伤到后脊的!你要出事了,可教我怎么活啊!”

胡家人面色凝重,一个个缄口不语。

胡啸天要庇护那罗萝,可他们却咽不下这口气。

敢背叛胡家,敢伤胡家的主子,那就代表胡罗两姓决裂,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尹颜他们担忧胡啸天的伤势,帮着打水看伤。

而杜夜宸依旧是冷静自若的模样,他待胡啸天缓和好气息后,问:“胡家的地图碎片呢?”

杜夜宸果然敏锐,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胡啸天支吾了一阵,还是开口:“阿萝拿走了。”

“果然。”杜夜宸早料到该是这么一出了。

他冷冷道:“下罗家破人亡,偏她手持地图碎片出逃了。怎可能这样凑巧?无非就是投奔了凤绘堂,赵爷拿她当诱饵,深入胡家山寨,好窃取你这边的图纸。如今赵爷有了杜家、胡家、罗家三块地图碎片,再凑五块便能成事……得快些寻到其他家族后人,赶在他之前,保护好余下的图纸。”

胡啸天知晓兹事体大,杜夜宸为了救他已经献出了一张地图碎片,如今他因为儿女情长,又丢了一块,罪该万死。

胡啸天眼眸暗沈,道歉:“抱歉杜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遗失了地图碎片,和阿萝没干系。她……她肯定是有苦衷的。”

娘姨闻言,嚷了起来:“小主子!平日裏你庇护罗家女没什么,娘姨知道你难得有个心上人,是该珍之爱之。可你眼下都差点被她杀了,你还想保她?!”

胡小六也开腔,咬牙切齿地道:“我们胡家和罗家,势不两立!”

胡啸天咬牙辩解:“我没事……真的。”

他重私情私欲,他不愿割舍和罗萝的关系。

尹颜不忍他为情所伤,执迷不悟。她长嘆一口气,道破天机:“小家主,你族人的话,你不愿意听,我明白。不过我作为旁观者,你且听一句劝。在我眼裏,我只知,她纵有天大的苦衷,也难改她抛弃你的事实。她为了一己私欲,骗了你,背叛你,舍弃你。她啊……不要你了。”

是啊,罗萝不要胡啸天了。

她把所有东西都排在胡啸天前边,他是被遗弃的那一个。

随便他多心寒,多心伤,多委屈,她都向他下了刀子。

她不在意他了。

胡啸天没有反驳尹颜的话。

他背过身去,低语:“你们出去吧,待会儿留大夫在屋裏就好了。”

“小主子……”娘姨犹豫不决,生怕他做傻事。

“出去!”胡啸天难得发了火气,雷霆怒意。

尹颜劝慰:“让他想想吧,心结也要自个儿想明白才能解开。”

一行人出了主屋,没人逗留屋裏。

屋外的火只烧着了竹制篱笆,很快便熄灭了。

尹颜猜测,或许罗萝是想提醒胡家族人来救胡啸天。可这样的行为,落在胡家人眼裏,那就是想毁尸灭迹,此女心思歹毒。

罗萝,已经丧失了被胡家人接纳的机会与资格。

她绝不可能成为胡家家主夫人。

她不会是胡啸天的妻。

胡啸天养了十来日的伤,那刀伤总算结痂,开始有愈合的趋势。

就在这时,胡小六得到了一只信鸽,那是罗家人飞鸽传书专驯的鸽子,会辨路,晓人言,听得飞哨就来。

他将它猎下,本想烤火吃,却又犹豫不决。

胡啸天受了情伤,已然闭门十来天了,听娘姨说,他连饭都不肯吃。

底下人跪着求他,他怕人担忧才吃上两口,故而伤疤养得慢。

要是这信,能让小主子心情好些,多添些饭,那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过多计较了。

胡家人恨罗萝,其实也是因为她伤了胡啸天。

可要是胡啸天一直自苦,折腾身体,那他们瞧着,t心裏头也难受。

胡小六拿着信去问杜夜宸:“杜爷,您看……这信,咱们是给小主子,还是不给?”

尹颜一把夺过来,塞到尹玉怀裏:“拿去给胡家主。”

杜夜宸俨然“妻管严”的架势,颔首:“听阿颜的吧。”

“行。”胡小六办妥当了事,松了一口气,只盼屋裏头那位看了信,心情能好一点。

胡啸天还是收到了信。

是那封罗素送来的信,他从信裏知道了罗萝的死讯,知道了罗萝伤他的原因,也拿到了那一条白玉手链。

这条白玉手链,他见罗萝戴过的。

只是那时,他的全副心神都落在罗萝那灿若星辰的眉眼上,没註意到她身上戴着的华丽饰品。

胡啸天把白玉手链系在了手腕上,低声喊:“阿萝。”

她怎么能这样傻呢?居然想着自尽。

要是她有苦衷,和他说不就好了?

明明胡啸天承诺过她,在落灯夜许诺过她:“往后你来了胡家,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只要你想,不论合不合规矩,我都纵着你。”

他还是不好意思说“娶她过门”,总拿捏着婚约说事,好卑鄙啊。

可胡啸天后悔了,他早该和她说清楚,他会娶她的,所以无论有什么事情,只要她和他好好说,他都会帮她的。

她要死,怎么不带着他一起去呢?

为什么心肠这样硬,偏偏留下他。

胡啸天记得罗萝明媚如春光的眉眼,她那样伶俐机敏,死在山裏,变成孤魂野鬼,会不会受人欺负?

他也该去保护她的。

“咚咚咚。”

屋外响起敲门声,是娘姨来送饭了。

娘姨一如既往放下餐盘,在屋外自言自语:“小主子,吃些东西吧?不然夫人在地底下见到您也不安心。你最喜欢娘亲了,可莫要让她伤神啊。”

往常,胡啸天都是不声不响的。

唯独这一次,胡啸天喊了一声:“娘姨。”

娘姨欣喜若狂,眼泪都涌出了眼眶。她撩起袖子抹眼泪,赶忙应声:“嗳,娘姨在这裏,啊?”

她是看着小主子长大的,真如自个儿的亲生骨肉一般。她舍不得他吃苦,舍不得他挨饿。

胡啸天缄默好久,开腔:“娘姨,阿萝死了。”

“怎么会?”娘姨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心裏头咯噔一声。她慌忙敲门,劝慰,“小主子,您节哀啊,千万不要想不开……”

胡啸天苦笑:“我不会的。她没有牵挂,我还有……”

他还要为罗萝报仇,还要守护胡家人,他不能像她一样,了无牵挂赴死。

待一切风波平息,他再来找她。

胡啸天福至心灵,拉开了房门。

他喊来骏马黑虎,翻身跃上马,回头道:“娘姨,我出去一趟。我会回来的,放心好了。”

娘姨心都要碎了,她望着伶仃孱弱、瘦到不成人形的胡啸天,只能干巴巴地喊:“一定要回来……”

要是罗萝姑娘没死就好了,只要小主子开心,她心裏又有什么关卡是过不去的呢。

天渐渐暗了,薄暮冥冥。

胡啸天骑马下了山,朝清水镇奔去。

他记得罗萝给他寄信时,多次提及清水镇。她羡慕罗素小时候和爹娘来清水镇的小院裏避暑,说自己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不能和爹娘去,就和阿姐去。

那是她第二故乡,对阿萝而言,有爹娘的魂魄在。

若她魂归故裏,肯定是愿意葬在那处的。

胡啸天心裏头热胀,发狠了策马,朝无边无际的荒野追去。

马儿追落日、追风、追月,他去见阿萝了。

解除婚约什么的,他可没答应,所以不作数的。

就算罗萝死了,也是他的妻。

他要找到罗素信上说的那一棵桃花树,他要带她回家。

胡啸天在清水镇打听到罗家的宅院了,他找到一丝关于罗萝的线索,心裏头狂喜。

随后,他御马跑出镇子,沿着荒山野岭去寻桃花树。

寻了两天,他终于在流水淙淙的小溪边,找到那一棵花时正好的桃花树。

落花纷纷,被寒风吹得打旋,直坠入清澈的溪水裏。

树底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罗萝的名字。

那是葬她的土丘。

这裏有山有水有花,朝晖夕阴,风景秀丽。

她死前是留在这么美丽的地方,真好,总不是枯寂地离开人世间。

胡啸天跪在地上,抬手去扒那土丘。他挖得很慢,泥沙嵌入指甲裏,尖锐的碎石划破了他的皮肉,他浑然不觉。

这些痛算什么?哪有他的心痛?

他要找到罗萝,抱她回家。

他不嫌她面目全非,不嫌她臟乱狼狈。

在他心裏,她依旧是那个打着红丝带璎珞鞭子的可爱小姑娘。她的音容笑貌,鲜活留存在他心裏。

“阿萝,我来带你回家。”胡啸天喉头哽咽,忍了这么多日,终是凄怆哭出声。

他好想她,好想她。

“阿萝,对不起,我来晚了……”

“阿萝,你傻呀!”

“阿萝……”

他一遍遍喊她名字,希望能见到阿萝的尸骨,希望她能早日投胎转世,希望她下辈子幸福顺遂。

最好是,下一辈子,等他来找她。到时候,他想见她活着的样子,羞怯着拉他的手,做他的小妻子。

胡啸天一直往下挖土,可是怎样都找不到阿萝的尸骨。

是他还不够努力吗?为什么死后他还不能见她一面?

胡啸天好自责,她死之前,他都没陪在她身边,没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当然,如果他在的话,罗萝就走不成了。

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呀,为何要背负家族兴旺的使命,为何要逼她做这么多。

她最是珍惜亲人,最是顾家。她不会抛弃罗素,也没有对胡啸天下死手。

所以,她只敢对自己狠,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胡啸天懂她的,他早该懂她的。

他手上的白玉手链,忽然断开了。

剔透的白玉落在污泥裏,落在一个刻着罗萝名字的稻草人身上。

这裏没有罗萝的尸体,只有空空如也的土丘。

胡啸天明白了,他抑制不住狂喜,立马起身,拍去膝盖上的土。

他再次骑马,再次上路打听。

他回到清水镇,拉住一个人就问:“这裏……这裏都有哪些尼师庵?有没有看到过一对剃度的姐妹花?求求你告诉我。”

胡啸天打听了很久,也找了很久。

终于,他在一个雪絮飞扬的夜裏,来到了一座庵寺。

寺前,有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尼姑。

她穿着不合体的僧袍,执着扫帚,在苍茫夜色与细碎飘雪裏扫着臺阶。

那样可爱,那样温柔,那样熟悉。

胡啸天惊喜,唤她:“阿萝。”

听得这一声呼唤,小尼姑抬眸,和他对视。

她错愕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一丝笑意,随后笑得见眉不见眼。

是罗萝啊!

她没有死,她一直在等他!

寺庙的檐角悬挂了两盏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散着星星点点的光。

那暖光倾泻罗萝身上,打亮她的眼角眉梢。

她望着胡啸天,隔着骤风急雪,痴痴地临摹他的眉眼。

这一眼,望穿秋水,恍若隔世。

胡啸天眼眶潮红,他的心尖子也发酸。他跳下马,抬手把罗萝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之中,合为一体。

即便神佛来阻,他也不会松开她了。

再也不会放开她了。

罗萝被胡啸天抱得死死的,她下意识抬手,抚上他嶙峋的脊背。

他瘦了好多好多,都能摸到突起的骨珠了。

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呢?

罗萝好心疼,她努力回应他,也抱住了胡啸天。

感受到罗萝的热情举止,胡啸天终于放下心来,不是他一头热,她也和他一样,很想他。

罗萝把脸贴在胡啸天的肩膀上,感受男人炙热的体温与深厚的情谊。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没有什么比生死一线还要可怕了。

她不会再松开胡啸天的手了。

罗萝闭上眼,对胡啸天说一切他即将要问的事。

罗萝温声道:“啸天,我不是罗萝了,我不再是罗家女了。今后,世上只有阿萝了。”

“啸天,我本来该死的。可是阿姐一早就发现我买了药,她偷偷换成了旁的假死药,纵我死上一回。她没想到我真的会抛下她自尽,她很难过,为我哭了一场。”

“啸天,阿姐说,若是你来找我,她会成全我。她知道我为你起了赴死的心,她知道我心裏不好受。”

“啸天,带我走吧,去哪裏都好。”

“啸天,我自由了。”

阿萝在胡啸天耳边说了很多很多,胡啸天没有插话,他一直认真听着。

他失而覆得,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是活t生生的阿萝,不是一阵风、一抔土、一朵花。

胡啸天再抬眼,只见不远处,戴着卧兔儿的罗素款款而来。

她对胡啸天行了合十礼:“胡施主,好久不见。今日,贫尼将阿萝交付于你,愿你能护她一世平安。”

“嗯,我会的。”胡啸天郑重其事地答话。

他松开罗萝,双膝跪在雪地之上,朝罗素磕了一个头:“阿萝父母双亡,往后成婚可能也不会有罗家人到场。我给阿姐磕头,算是敬了长辈。从今往后,她会是我的妻子,我会照顾好她的。”

阿萝也有样学样,给罗素磕了一个头,哀哀地喊:“阿姐,我走了。”

罗素红了眼眶,上前抚了抚两个小辈的头,没有再说任何话。

胡啸天把阿萝抱上马,带她回了胡家山寨。

临进门前,胡啸天捏住她的手,问她:“怕吗?”

她做了错事,怕见到胡家族人吗?

阿萝怎么不怕呢?可她要是临阵退缩,就不能和胡啸天在一起了。

阿萝握住胡啸天的手,坚毅地道:“怕,但是我还是要去。”

胡啸天见她态度坚决,怔忪片刻,又扬起一抹笑容。

这才是他的好姑娘,他会陪她一块儿面对艰难险阻的。

胡啸天回来的消息,一早就被那只名叫“狗蛋”的白狐貍通禀了。

要是小主子一人回来,立马有人夹道相迎了,偏偏他还带来了一个小尼姑。

那小尼师遮掩得再好,也能分辨出,她正是罗家女阿萝。

那个十恶不赦的贼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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