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姨前脚刚走,杜夜宸后脚便来了。
他带了一个八层红漆嵌螺钿团花纹攒盒,把裏头的大花糕切块逐一摆出来。这些花糕无t一不做工精细,用料繁杂,就连外形都艷丽有趣……就是数量太多了,一层层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尹颜纳罕地问:“这是什么?”
杜夜宸苦笑:“你是北城长大,或许不知西城风俗。凡是要嫁女娶亲,家家户户都得蒸白面大花糕,越大越喜气,用料还得多。厨房裏头忙好几日裏,非要让我尝一尝口味,钦定一个花糕状元,好在婚宴上摆设。胡家人盛情难却,推拒不得……”
“所以你假借给‘尹小姐尝尝’的由头,来我这儿避难了?”尹颜嘴角一抽,补上这句话。
“你在这事上少有的聪慧。”杜夜宸嘆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许是头一回有这样隐秘的烦恼。
没料到这世上还有能烦到杜夜宸的事,尹颜噗嗤一声笑开。
她捏了个切块的花糕,尝了尝味道。这面许是拿牛乳发酵的,满是奶香,其中还掺杂了核桃、红枣、花生等小料,风味十足。
唯一美中不足的点就是太顶饱了,尹颜才吃了两块,小腹裏就瓷实,怎样都吃不下了。
尹颜小声道:“你只要管着小厨房,吃吃喝喝就好,我比你还忙呢。不只是婚房布置,就连嫁衣都得我过目,真拿我当长辈来敬重,搞得我浑身不得劲。”
杜夜宸问:“你瞧过婚服了?是凤冠霞帔吗?”
“嗯。”
杜夜宸漫不经心地问:“说起来,你喜欢婚纱还是凤冠嫁衣?”
尹颜不怀好意地笑:“不是大红就是大白,多俗气!我听说近期都有粉色旗袍了,正好整合了这两种颜色,更为清丽!对了,你怎么问起这个?是在刻意套我的话吗?”
“若我说是,你待如何?”
“我呀,白色婚纱或凤冠霞帔都可以,我唯一在意的只有聘礼的多少。”尹颜娇滴滴地翘起小指头,“给我的钱越多,爱越浓嘛!”
她俨然小财迷的做派,让人无可奈何。
杜夜宸似笑非笑地道:“那我把整个杜家都聘给你,你要不要?”
他这话是十足十的诚心诚意了,尹颜抿唇笑了一下。
她明明满心欢喜,面上却要做足姿态,埋怨他:“嗳,想用婚约骗我回去当压寨夫人,帮你操持整个杜家家业呀?劳心劳力,傻子才干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买卖呢!你这人十足十的卑鄙,面上还装得多情深义重!”
“阿颜可真是误会我了。”杜夜宸靠近,将她圈在圆桌旁,居高临下凝视她,“我不过是携全副身家归降,愿做你裙下俘虏罢了。”
他撩.拨人的手段日益增长,不过轻描淡写一句情话,竟也勾得尹颜一颗心小鹿乱撞,整个人如踏云端。
他愿剔除浑身羽翼与锐爪,独独沦为她裙下臣。
尹颜莫名战栗不止,她颤巍巍地仰头看杜夜宸,分辨他眼眸中的柔情蜜意。
若他满眼戏谑倒还好,偏生他那样认真。
那一双犹如冷泉清明的凤眸裏,满载着她的倩影。
杜夜宸不是在说笑,他是真心实意想同她过往后余生。
这让她怎么答呢?
尹颜也不知,她会不会辜负这刻骨相思。
她心虚极了,在他眼皮子底下无处遁形,她莫名想逃。
尹颜受他辖制,腰肢抵在桌沿边上,动弹不得。
她斜靠身体,勉力支撑。偏偏足下酸软,几欲躺在桌面上。
尹颜不想让杜夜宸看出她的狼狈,她的指尖微动,抓着百合花蕾丝桌布,指腹沁满热汗。
恍惚间,她抓到了一条油光水滑的锦帕,侧头望去,原是红盖头。
有了!
尹颜急中生智:“呀,娘姨怎么落了红盖巾?我拿去还她。”
她寻到合适的由头脱困,能逃离虎视眈眈的杜夜宸。
岂料还没等她捏着红锦帕逃离,就被杜夜宸轻易扣住了手腕:“别慌。”
“怎么了?”尹颜问他。
“等会儿。”
“嗯?”
杜夜宸凝视那一方牡丹花绣边红色流苏喜帕盖头,一时眼热。
他探指衔来红盖头,朝天抛去。
也不知这喜帕子上熏了什么,桂馥兰香,很是好闻。
红布翻飞,缓缓飘落。
顷刻间,落在尹颜的发顶,将她整个人罩在一片红海之中。
隔着红盖头,尹颜隐约能瞧见一侧燃火的龙凤烛,以及眼前乌沈沈的人影。
尹颜心臟绵麻,隐约猜出了杜夜宸的意图。
他不会是想同她扮演成亲时的情形吧?这厮……真是坏胚子!
尹颜的心跳加速,隆隆的声响,震耳欲聋。她的胸口热、耳尖热、脸也发烫。全是杜夜宸害的,所有意乱情迷,皆拜他所赐。
杜夜宸探指,小心掀开喜帕盖头的一角。
入目,是尹颜羞怯的柳眉杏眼。她双瞳剪水,姿容鲜妍,美得销魂夺魄,教人不愿放她离去。
尹颜娇嗔:“看够了没?”
杜夜宸抿出一丝笑意,低语:“不够。”
随后,他倾身,情不自禁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指尖捻住女子的下颚,蛊惑她迎合。
这厮手段高明,尹颜渐渐入局,身不由己。
再松开她的时候,红烛都燃了一寸高。
定是红盖头催.情,这才使得杜夜宸把持不住。
尹颜伸手揪下喜帕,搅乱这一室的靡丽。
尹颜结结巴巴:“我、我把这红盖头还回去,娘姨丢了东西,定然着急。”
杜夜宸仗着身材高大,轻而易举夺来此物:“有绣娘在,置办一条红盖巾很快。让她们重新绣吧,这一方,归我。”
“这……”尹颜怎么都没想到杜夜宸能这样霸道,把新人要用的东西占为己有。
他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思,戏谑一笑:“此物,咱们用过。你也不想……让这样的暧昧物件落入旁人手吧?”
他话裏话外全是揶揄,说得人面红耳赤。
分明是很正经的事,他们又没背着人做什么!怎么杜夜宸一讲,好似她多不尊重待婚小夫妻一般。
尹颜恼羞成怒地道:“那随你吧,我去同娘姨说一句,让她重新置办。”
说完,尹颜慌忙逃出了房间。她是玲珑心窍,如何猜不透杜夜宸收留红盖头,是存了私心的?
他这是干什么呀!
尹颜又气又羞,拿手拟扇,给自个儿扇风,消除颊上的沸热。
尹颜去寻了娘姨,说是那红盖头落了地,沾上了灰,不方便再用。
娘姨笑道:“这就什么!那些绣娘子们早置办了好几副不同绣样的喜帕盖头,擎等着新郎官挑呢。”
“这样就好。”尹颜的重重心事落了地,想起胡家婶娘和她说过的婚礼流程,又问了句,“婚房布置得怎样?好命婆寻来了吗?龙凤床褥铺好了吗?还有洒喜果的事,要娘姨多多操心。”
娘姨道:“好命婆由二婶娘担任,她和胡家二叔是三十多年的夫妻了,膝下有儿有女,各个都俊俏得很。让她来铺床,把喜气福运匀给小主子,盼他们往后的生活和和美美。”
其实尹颜照看婚礼的事,也只是走个过场,胡家老辈人全懂的。他们卖尹家、杜家颜面,这才让他们督看罢了。
各个流程都布置妥当,只需等着三日后的婚仪便成。
尹颜放下心来,晚间还组了个茶宴。
奈何胡家姑娘都去和未来家主夫人罗萝讨亲近,尹玉和阿宝又同胡家小子闹作一团,她的茶会楞是没人来。等了半宿,院门口也只见着一个身影,那是姗姗来迟的杜夜宸。
尹颜尴尬地道:“没料到胡家人都不爱吃茶的……”
杜夜宸给她臺阶下:“胡家人生性豪爽,你要是个酒宴,他们还乐得来。吃茶谈天,他们没打瞌睡就不错了,又怎爱来凑局。况且,胡家人知晓我会赴你茶会,又怎敢来当碍事的灯柱子。”
尹颜笑道:“哦!原是你从中作梗,把人吓退了。”
“若不这样做,又怎能私会佳人?”杜夜宸很会讲话,一句接一句的花言巧语,只把人撩得晕头转向。
尹颜懒得和他过招拆招,只拍了拍竹椅子,喊他坐下:“我让人下山带了一包松萝茶,据说这茶紧卷匀壮,香气高爽。还有人说,它的茶香浓郁赛龙井。不过我不会沏茶,也不大懂茶,只得请杜先生来帮我品茗品茗了。”
杜夜宸了然道:“说是请我吃茶,原是打着拿我当茶博士的算盘,借我的茶艺沏茶汤给大家伙儿喝?你说这话,是真不亏心。”
尹颜的小心思被人识破,腼腆地揉了揉鼻尖。
她嘟囔:“这叫物尽其用嘛!”
“哦?物尽其用吗?那我还有旁的、你不知晓的用处,要不要来试试看?”杜夜宸语调暧昧,令人难以招架。
光是咀嚼他话裏深意,就叫人耳垂子发烫。
不能细思,不能多想!
尹颜赶忙摆摆手:“不了不了,t你的通天本领,日后有机会再领教吧。如今你的本事,单拎出泡茶这一项,咱们先用于吃茶!”
她避之不及的模样,惹得杜夜宸一声轻笑。
尹颜全然不知,她的反应越是天真可爱,杜夜宸越想欺负她,逼得她躲闪不及。
可教他怎么办才好?
尹颜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原以为杜夜宸还要作弄她,岂料他也很听得进劝,只招呼尹颜跟他来一趟屋内取雪山泉水,没做旁的什么。
尹颜暗暗松了一口气,又惹得杜夜宸哂笑:“杜某是什么豺狼虎豹吗?值得你这样提心吊胆,费心招架?”
尹颜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你难对付呀?”
“只要你不随意招惹我,又怎会让我按捺不住,起了欺哄你的心思?”
这厮歪理一套又一套,引得尹颜又瞪了他一记:“我是受害者好不啦?你这话说起来,我还有罪了?”
“有啊。”
“我何罪之有?”
“美人罪。”
他轻描淡写说完这句话,全然没有那等流裏流气的调子。
这是杜夜宸头一次承认她好看,话语太过直白,给她一种心惊肉跳的错觉。
尹颜纳罕不已,支吾一程子,问:“你吃错药了?”
杜夜宸挑眉,望向她:“何出此言?”
“你忽然这么知情识趣,让我好不习惯。”尹颜摸了摸一手的鸡皮疙瘩,嘀咕。
“……”杜夜宸被她噎了一下,欲言又止。
好半晌,他道:“你不喜欢得人夸讚?”
“那倒也不是。”尹颜拿小指勾着鬓发,娇柔地说,“只是你平素都没夸我的习惯,忽然承认我美艷动人,教我起了一身白毛汗,瘆得慌。”
杜夜宸垂眉敛目,犹豫了半晌,终是说出口:“我同胡小家主取经了。”
“什么意思?”尹颜不解地问。
“没什么。”许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难堪,杜夜宸迟疑了一瞬,欲言又止。
尹颜见他打哑谜,忙伸手去牵他衣角:“嗳,你这逢人只说三分话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不是说好了,咱俩坦诚相待吗?”
她要误会了。
杜夜宸皱了皱眉,只得瓮声瓮气地道:“我问了他,怎样才能让女子心甘情愿嫁给我。他说,世上没有不爱听好话的女子,平日裏多夸讚、多关切、多相处,总能抱得美人归。我学了一招半式用你身上,验一验虚实。”
怪道要来嘉许她,原是一门心思想娶她!
尹颜先是一楞,继而笑得花枝乱颤。
她抬手掖去笑出的泪珠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杜夜宸,你也有今天!”
她是来取笑他的,杜夜宸恼了。
杜夜宸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捧着冷泉水与桃花蜜罐往屋外走。
难得见杜夜宸吃瘪,尹颜偷笑着紧跟其后。
杜夜宸不给她插话调侃的时间,直接布置好雪竹白月纹席布以及壶承,开始沏茶。
这一套茶具是尹颜托胡家人在城裏买的,不算金贵,仔细看去还有些粗糙。胡家人挑酒水一绝,对于这些闲云野鹤的隐士乐趣实在无从下手,也是听掌柜的推荐,这才顺利买下东西。
尹颜原以为这些用具不能入杜夜宸法眼,岂料他不挑嘴,有什么用什么,安之若素。
这样想来,杜夜宸的脾气倒是蛮好的。
尹颜见他从小瓮裏取出蜜泽桃花,以及一捧清水,问了句:“沏茶汤的沸水,我都给你备好了,怎么还要自个儿再煮?”
杜夜宸曼声道:“《茶录》云——‘水泉不甘,能损茶味。’你既要好喝,那须得是冷泉活水才好烹茶。知你要办茶会,今早我特地命小六帮我去山裏取来这一壶,你还不领情吗?”
尹颜惭愧一笑:“原是这样呀,杜先生有心了!”
论煎茶,杜夜宸是个中好手,尹颜也就不在旁侧指手画脚,只老实旁观了。
只见杜夜宸纤长硬朗的指骨在茶具间翻飞,拨茶、摇香、温盏、润茶……他从容不迫地沿着一道道工序走下来,瞧得人呼吸都不敢大声,真怕惊扰到他。
此时的杜夜宸好似画中仙人一般风流儒雅,清贵绝尘。
不得不说,风雅事还得风雅客来动手。
明明只是行茶这样一桩小事,杜夜宸做起来却赏心悦目,回味悠长。
恍惚间,尹颜忽然意识到,她和杜夜宸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真要说的话,尹颜就像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惊鸿一瞥便是满目惊艷;而杜夜宸不同,他是雨后林、雪中竹、夜裏风,小情小趣,处处随意,寸寸惊喜,偶尔想来,留有回甘。
她是很喜欢杜夜宸的,说不上喜欢他哪一点,就觉得这人很有意思,诱得她奋不顾身朝他奔走,飞蛾扑火似的,投入他怀抱。
她喜欢他,所以义无反顾亲近他。
好比现下,她不爱喝茶,但和杜夜宸一块儿院中喝茶赏月,也很有韵味。
“尝尝。”杜夜宸双手托起白瓷小茶碗,请她品茗。
尹颜瞧着茶碗裏悬浮的那一朵蜜渍桃花,好奇地问:“咱们不是品茶吗?添了旁的吃食,不会影响茶味?”
她是粗人,挑拣首饰衣裳的审美是有,可给她喝茶,确实是牛嚼牡丹。
对于尹颜来说,唯一能入口的,或许就是干果碎儿牛乳茶了吧!
不过她再不懂茶道,也能有样学样捧盏轻啜,说句“好茶”,倒也不必这样暴殄天物来迁就她的口味吧?
杜夜宸微微一笑:“你不爱喝茶,平素也没怎么喝过茶汤。左右都尝不出茶滋味,倒不如给你添点蜜桃花,沾些甜味。这般成了花茶,你还喜欢一些。”
原是他知晓她爱甜口,纵容她撒野。
尹颜抿唇一笑:“好在你是在家裏胡闹,若是去茶社这样乱搞,人家还当你是来砸场子的,一准把你轰出去!”
见她笑,他也笑。
两人四目相对,全是诉不尽的深意与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