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多聊,以免引起江月狐怀疑。
两人交颈纠缠,悄声说了好一阵。为了不让江月狐疑心,尹颜装模作样咬了杜夜宸的脖子一口,留下一个若隐若现的牙印子。
不知是蓄意报覆,还是逢场作戏。
杜夜宸吃到了痛处,一双狭长的凤眼顷刻间半阖起。
尹颜无辜地道:“杜先生不喜欢吗?这可都是为了你呀!”
言下之意:她不是故意咬人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杜夜宸道:“杜某承阿颜姑娘的情,礼尚往来,我也帮帮你。”
他情深义重说出这句“帮忙”,还没等尹颜回过神来,她那锁住天鹅颈的梅花盘扣便被杜夜宸解开了。
杜夜宸指尖轻轻一挑尹颜垂落的新生鬓发,埋首于女子肩窝,清浅落下一吻。
凉薄的濡意沿着肩膀朝上,渐渐攀升至她的耳后。
尹颜成了软骨头,没了力气,眼角也被催生出莫名的泪意来。
他在折磨她,他蓄意报覆她。
坏胚子!他真是诡计多端的恶人!
杜夜宸松开她,凝视她眉眼春意的姿态,意味深长地喊:“给阿颜姑娘点一支三十元的济美露酒来,算是杜某给她赔礼道歉之物。”
招待重覆着杜夜宸的话,传到旁的姑娘耳朵裏。
大家好奇地打量杜夜宸的包厢,想知晓尹颜做了什么,让那位俊美的先生为她开这样高的小费,哄她欢心。
尹颜寻了个解手的由头,跑出包厢外换衣裳。
杜夜宸手劲儿太大,把她旗袍的盘扣都扯坏了,雪白长颈要遮不遮的。
有心的姑娘屏气凝神小心打量,算是瞧见了尹颜耳后肌肤上的细小吻痕,原是讨好了杜先生,这才独得赏赐呀!
没人教她,她居然自学成才,会这么多勾.引男人的技法,怪不得把杜夜宸迷得神魂颠倒。
“真是天生的狐貍精!”
“这才伺候杜先生几日,就给人亲香了,怪道一支支酒水赏赐得欢畅!”
“有的姑娘就是贱骨头嘛,男人一来就敢迈开腿的。”
“不知羞!”
姑娘们既嫉妒又不屑,她们可不同于下等窑子裏出卖色相的女子,是要用浪漫才情以及玲珑话术勾得男人心的。
尹颜这样放浪的狐媚子,总有一日会被杜夜宸厌弃,且等着看好戏吧!姑娘们凑作一团,酸溜溜地诅咒人。
江瑶知晓尹颜这般放得开,不免心神恍惚。想当年,她摸着石头过河,吃了好些苦头才有今日的机缘。
那还是她拿命换来的富贵,若是让江月狐知晓,她胆敢私底下办这样的差事,教风月馆陷入险境,她一定吃不了兜着t走。
可是阿颜为何这般好运,头一回来馆子裏就遇到了年轻俊美的后生,还这般捧着她,只点她一人陪侍。若伺候得好,保不准还能攀高枝被人包出馆外去。
她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雀儿,随时都能展翅高飞,闯荡到外头的花花世界去,而她这辈子都得待在这个馆子裏腐朽、老死,渐渐化作一堆白骨,再无红颜模样。
江瑶对于尹颜那样漂亮年轻的眉眼,很是嫉妒。她快要老了,而尹颜还是含苞待放的花期。
真好啊……
这一夜,江瑶没睡好。
隔天一大早,她想起昨日金老板的吩咐,特地同嬷嬷说要出门一日吃斋。
江瑶是江家姑娘,不必受寻常女子的管束,出入也方便得多。
她说上一声,嬷嬷那边就准了,连跟妈儿都不必带,只管招来马车上紫琼寺去。
毕竟风月馆是江姓女的家,不似阿颜她们,只是风月馆的寄宿客,过的是寄人篱下的苦难日子。
江瑶照例入了租赁的院中,她按照往常的规矩,进入暗道,独自一人通往后山,把手裏的匣子放在某个岩洞之中。
要是从前,她定然放了东西就走,唯独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法子,得想方设法脱身,于是耐心等收信的人过来。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收信人姗姗来迟。
他见到江瑶一楞,问:“姑娘怎么在这儿等?要是被人发现,搅黄了金老板的事,咱俩可吃不了兜着走。”
江瑶咬唇:“我等你来,自然是有事。金老板这生意,还要做多久?”
收信人嗤笑一声:“赚钱的买卖,即便处在风头浪尖上,有钱就得赚吶!人心哪有填得上的时候?怎么?听姑娘的意思,是起了退堂鼓,怕受牵连不敢干了?”
若是往常,江瑶一定不敢接茬,偏生这一次,她想要为自个儿挣一挣前程,于是道:“你也知晓,我虽是江家姑娘,可也得受江月狐管束,要是让她知道,我同客人们有勾结,是私下帮人做事才独得酒水钱,恐怕我要遭殃。我帮了你们这么多年,也该收手了。你看看,你能不能同金老板提一提,让他去寻别风月场所找传话的姑娘……”
江瑶话一说完就被男子打断了。
收信人冷冷地道:“这样要紧的事,金老板怎敢重新找人多担待一份风险呢?况且,是你当年下跪求金老板多多眷顾,说自己可以当牛做马报答。怎么?如今高升了,傍上其他情郎,就想把恩客抛下?哪来那么美的事?你是不知道金老板的手段,若他知晓你没了用处,为了隐瞒生意,保不准会要你永远闭上嘴。我劝你熄了这个心思,好好做事吧。”
江瑶也知道,当年她为了在风月馆裏不受人白眼,特地抱住了金老板的大腿。她点头哈腰要替人私下传话,做一些买卖福禄膏等等不正当的生意。
货品合作的消息,经过她暗度陈仓的传信法子,没人知晓金老板和那些不当的生意人有勾结,买卖做得更稳妥了。
她办事漂亮,故而独得金老板恩宠,有了机会成为馆子裏的招牌。
如今钱财得到了,她要脱身,卸磨杀驴,恐怕金老板头一个不答应。
只是她常来紫琼寺,一连数年,心裏头十分害怕江月狐察觉端倪。
风月馆最忌讳的就是牵扯入客人们生意上的纠纷,一个个只顾明哲保身,通过消息换取钱财。
她坏了规矩,把江家牵扯入这样繁杂的事情裏,恐怕江月狐就头一个不饶她。
她还要提心吊胆上很多年吗?连老了也不得舒心日子……
江瑶听到收信人说的话,心裏头十分丧气,赔笑道:“我就是胡说的,你不要对金老板讲这事儿。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莫要教人发现了。”
“嗳,这就对了。”收信人目送江瑶离去,待她不见踪迹,这才慢悠悠走出山洞。
岂料他一走入林间,空中呼啸一声,转眼间翻下一个小孩。
那孩子鬼魅一般窜到他身后,不过三两下就将他压制在地。
再睁眼,一柄凛冽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他的喉头,即将破肤而入。
收信人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求饶:“小爷饶命,小爷饶命!”
扣住他手脚的人,正是阿宝。
阿宝面无表情地挟持住人,低语一句:“莫要轻举妄动,我家爷只说让我留活口,可没说不能断手断脚。你若挣扎,我手裏的刀子就不长眼了。”
阿宝这些话并不是威胁,他素来谨慎,立志于尽善尽美办好杜夜宸交待的事。
要是收信人逃跑,为了防止他逃脱,那么割断人的手筋脚筋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能也只有尹姐姐觉得他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吧?阿宝暂时不愿让她看到他这么血腥凶残的一面。
收信人被这个稚嫩的嗓音吓得肝胆俱寒,尿都没憋住,颤巍巍滋了一地。
他的怂样被缓步而来的杜夜宸尽收眼底。
脚步声不疾不徐响起,催命符一般,碾着人的七寸。
杜夜宸朝这边踱来,夺过收信人手裏的匣子:“这就是江瑶的秘密吗?”
收信人哀求杜夜宸:“别、别拿走信件,要是让上头的人知晓我办砸了事,我一定会没命的!”
杜夜宸轻笑一声:“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获得我的怜悯?”
收信人语塞,一下子寻不出话头来。
是啊,他们就是冲着他来的,哪裏会放过他?
杜夜宸轻描淡写地道:“乖一点,兴许我拿东西办完事,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收信人又怎敢有怨言。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头,也很怕他们杀人灭口啊。
收信人被阿宝套上麻袋,绑到了一处偏僻的破屋裏关押着,任他自生自灭上几日。
而那传话的匣子,则由杜夜宸亲自带给了尹颜,只是藏信的手段实在不高明。他竟是一面循着尹颜的喉头,从袖中小心地把信纸连同纸钞一块儿塞入她衣襟的。
这样流裏流气的手法,杜夜宸是同谁学坏的?
尹颜翻了个白眼,骂道:“你是不是想玩这招很久了?拿钱贿赂我同你亲昵?”
杜夜宸微微一笑:“怎么?你不喜欢吗?”
她哪裏敢发表什么意见,只得咬牙,娇娇地道:“喜欢。我这人呀,最爱钱了。”
这是杜夜宸独给尹颜的小费,江月狐不会讨要这个钱。待尹颜回了屋中,抽出纸钞裏的那一封信,总算明白江瑶为何能赢得金老板的心了。
原是她借助吃斋做幌子,当人做不法交易的中间人,私底下传消息呢!
要是金老板直接和那些人见面吃酒做生意,很容易暴露买卖,通过江瑶当媒介,事情就隐蔽多了。
可惜呀,江瑶的秘密,被尹颜知晓了。
是她自个儿要来惹尹颜,那么她踢到铁板,也是活该了。
今日闭馆后,尹颜拿一支银镶水晶玛瑙钗挽了发髻,还换了一身雪青色提花绸旗袍,通体都做素雅的打扮。
她把信封夹杂在衣襟裏,露出一个边边角,就这么暗地裏藏掖,明面上显摆着,一路行至江瑶跟前。
江瑶见她大摇大摆过来,原本还想撂脸子,可在她瞥见尹颜怀中似曾相识的事物,顿时惊慌失措。
她强装镇定,赶走小桃红:“你出去,把阿颜姑娘请进来。”
她故作客气,闹得小桃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姑娘是打算先礼后兵吗?小桃红呶呶嘴,接下话茬子,问:“姑娘也忒好性儿,还请这种人入屋裏头,不怕臟了咱们的地儿。”
她咄咄逼人的话语,激得尹颜高高挑起眉头:“江瑶姐姐调教奴才可真是一把好手,嘴巴子没把门,也不怕给主子惹事端。”
她不疾不徐说完这句,意在敲打江瑶御下之道。
江瑶拿屁股想都知道,如今是犯在尹颜手上了,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给这女人洩洩愤,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江瑶咬着牙,抬手就给了小桃红一记耳光:“主子在跟前说话,你多什么嘴?还不给我滚出去!”
“姑娘!”小桃红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霎时间,眼眶含了一泡泪。可尊卑有序,她哪裏有胆子和江瑶叫板,只得隐忍下一肚子怨气,唯唯诺诺踏出了门。
江瑶请尹颜入屋,刚合上房门,她便声嘶力竭地追问:“你打哪儿来的信?”
尹颜探指衔出这一封信,轻笑道:“这个吗?自然是我偶然捡到的。你说,要是金老板t知道你这样办事不利,他会不会……杀了你?”
尹颜竟查到了这份上,江瑶目瞪口呆,不知该向她说情讨饶,还是死鸭子嘴硬抗争一程子。
江瑶的窘迫,尹颜视若无睹。
她如今处于上位,把江瑶的寝房当作自个儿的住处。
尹颜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茶,还捻了捻酸枝镶花草纹罗汉床上的软垫子,闲适落座。她一面翘着二郎腿,一面怡然喝茶,静静观摩这一出好戏。
江瑶知道,她不会放过自己的,与其受她挟持,倒不如挣个鱼死网破。
于是,她起了歹心,拔下尖锐发钗,猛然朝尹颜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尹颜抬手扣住女人手腕,眸光清冷,不屑地道:“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奈我何?即便你伤了我,也有人替我将这消息传出去。届时,你吃不了兜着走!若想相安无事,我劝你还是好生求我。我这个人呢,心软、耳根子也软,你说两句好话,我保不准就放过你了。”
她说完这句,将江瑶重重抛到了地上,嫌恶地拍了拍手上尘屑,好似方才沾染到了什么不干凈的东西。
江瑶没想到这女人还会点防身术,一时间洩了气,自暴自弃地瘫坐在地。
江瑶颓唐地问:“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你想要什么?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放心吧,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尹颜微微一笑,“我想要的东西,你都有。”
江瑶本就是个没有骨头的人,若她有几分血气,也不至于一时走窄了,跌入金老板的圈套之中,难以抽身。
四下无人,再如何狼狈也只有尹颜能瞧见。她放下所有架子,温声软语地问:“你想要什么呢?”
尹颜微微蹙眉:“咱们谁不知晓谁呢?你那起子伺候人的娇态,留给男人瞧便是,何必来我跟前丢人现眼。我又不会看在你说话细声细气就放你一马。”
尹颜真是个刺头,软硬不吃,寥寥几句话便把江瑶呛得面红耳赤。
江瑶也不装了,她咬牙切齿起身,寻了个小杌子落座。她如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倒也有模有样学着尹颜抄起那墨绿泥线圆茶壶,斟了一杯茶水,浅浅啜饮。
尹颜噗嗤一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慢条斯理地道:“你手上有江月狐的把柄吧?正因为有这事儿傍身,她才不敢动你。”
江瑶手上的兔毫建盏咣当一声落地,砸出一个缺口。
江瑶结结巴巴:“你、你竟要寻她的事端?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想知晓她的事。你若要平安无事,就把她的秘密告诉我,否则我就送你见阎王了。”尹颜瞧着温婉,实则手段仍旧狠辣。
江瑶奈何不了她,只蔫头耸脑地道:“咱们风花雪月四所每个月都会由馆主置办胭脂水粉以及衣料。某次,我瞧见她手上有一批上乘的料子,还当是给四所均分的物件,正想拿去裁剪衣裳,却被她手段强硬地夺了去。不过是一批料子,即便是她给自己留的,见我喜欢也该赠我,这样横眉冷对的模样,实在是罕见!我还当她是多爱重那料子,可过了许久也没见她穿过用这布料缝制的新衣裳。”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尹颜冷笑:“是你不想要脑袋了,还是我很好骗?就这样一桩事,能被你当成免死金牌,登门和江月狐硬碰硬?”
她竟机敏至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