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异香飘散在人海潮潮的闹市中,若有似无。好似绳索,不断牵引着他朝前走。
阿宝紧张地追踪,一路前行。
跟着那古怪的香味,阿宝溜出市区,穿过城镇,来到杳无人烟的荒郊野岭。
今日落了雪,山路覆了一层绵绵的薄雪,人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等闲人听不出这点异动,可阿宝听力敏锐,一下子就洞察出附近埋伏着不少人。
四面楚歌,八面受敌。
阿宝警惕地蹲下身子,从靴子内侧摸出一把闪动银芒的匕首来,冷声道:“尔等是何人?!放开我大哥,我饶你们不死。”
阿宝出声,满是肃然杀气,直逼面门。
林中风声呼啸,幕后主使总算现身。
他挟持着尹玉,走向阿宝:“小主子,跟我等回丁家吧。”
没有恭敬跪地,言辞也不够恳切。
好似场面话一般,男人并不怕阿宝。
尹玉被人扣住手脚,胳膊都要拧脱臼了。他没骨气地大声嚷嚷:“我的老天鹅啊,你们绑我干啥!我可是你们小主子的老大啊!”
他话音刚落,男人抬手就摔过去一个耳t光,直把尹玉的嘴角打出血。
鲜血落到白雪堆上,好似腊梅点点,触目惊心。
男人呵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当我们小主子的长辈?!”
阿宝听得尹玉哀嚎,咬着牙,高喊:“住手!放开我大哥!”
这些人来者不善。
只是话音儿裏尊称他为“主子”,实则半点都不顾他脸面。
要是真对阿宝言听计从,怎会直接劫持尹玉当人质,逼他就范呢?不该先礼后兵吗?
由此可见,什么“主子”的称谓都只是幌子罢了。
他们一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狠角色。
完了,落入陷阱了!
阿宝镇定下来,他知晓寡不敌众,特别敌人是骁勇善战的盲客丁家人。
他沈声道:“我想,你们是认错人了。我是阿宝,效忠于杜爷,不是你们的小主子。”
男人笑起来,或许是没想到阿宝被杜夜宸养得这样伶牙俐齿。
他说:“我们不会认错的,当年你尚在襁褓中便显露天资,族中人对你寄予厚望,想将你制成最为完美的盲客。奈何你母亲妇人之仁,半点不为家族大业劳心劳力,竟一意孤行将你带走,放逐民间。她以为这样,我等就寻不到你行踪,幸亏有江家人通风报信,这才让你得以回归丁家。小主子,如今的你眼睛并未全盲,只是个半成品。你也不甘心武功不得精进,一世平庸吧?你骨龄尚小,还有弥补的机会,回丁家吧,你会是丁家天分最高的继承人。”
他言辞恳切,口口声声哄阿宝回家。
他盼的不是阿宝这个人,而是一件毫无瑕疵的人性武器。
男人分明知道盲客的苦,看不见蓝天白云,看不见花朵树木,就连亲近的人,都只能用纤细的五指探索出对方眉眼。
这么苦的日子,为何还要阿宝去过?
阿宝明明很庆幸,自己还能探知一些细微的事物,还能看到光影明暗。
为何男人执意要将他打入地狱?
男人没有问过阿宝要什么,没有问过他的意向。
他不是为他好的。
因此,男人没有资格……决定他的去留。
阿宝杀心渐起,他抿着唇,语气森然:“若我说不回,你待如何?”
“不回吗?”男人猜到了阿宝不会轻易妥协。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卡住了尹玉咽喉,颈骨在男人手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那指骨力道之大,令人心惊胆战。
男人笑说:“要是不回,这小子的命可就没了。”
尹玉也懂了男人的交易,他是想逮住阿宝,再折磨阿宝,直至他双眼全盲,成为完美的盲客。
不可以!阿宝还是个小孩子啊!
尹玉明明最怕疼了,此时却憋紫了脸,强忍痛楚,开口:“阿宝,这样的龙潭虎穴……不、不能回!”
男人没想到此前挨了一巴掌就龇牙咧嘴的小子还有这份骨性,立时笑出声:“再多嘴,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他作势要动手,可阿宝已然踏雪攻来。
阿宝身轻如燕,在覆雪的枝桠间穿梭,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许是男人也有试探他之意,他并未再伤尹玉,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听声辨位,琢磨阿宝所在。
阿宝趁男人不备的时刻,从上至下,如鹞鹰一般旋身坠落,直击男人的天灵盖。
这招既快又狠,半点不留情面。
男人即使有防备,也还是被阿宝的利刃划伤了脸颊,鲜血淋漓。
阿宝摆手,抖去匕首上的血污,坚毅地道:“碰我大哥者,死路一条!”
“好啊,就让我来会会你这门外学来的野路子。”男人一把抛开挟持的尹玉,他松动筋骨,要同阿宝一战。
男人卑鄙,使出比阿宝长数寸的长鞭,他振臂一挥骨鞭,骨架扭打在一块儿,响彻云霄。
尹玉见状,大呼不妙:“阿宝小心,这奸贼卑鄙,用长鞭应对你!”
“我知道了。”阿宝振作起精神,分辨男人来势汹汹的袭击。
就在骨鞭快要砸到他后脊时,阿宝蹬腿,挺直腰桿子,朝后空翻。那挥舞而来的骨鞭反倒成了坚实的踏板,助阿宝跃到了男人肩上,锁住了他的咽喉。
男人大惊失色,再要喊叫已然来不及了。
阿宝双腿卡住他的脖颈,顺势将凛冽的刀刃贴在男人的皮肉之上。
寒意侵袭,一缕缕冰冷触感覆上肌肤,教人毛骨悚然。
阿宝道:“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匕首可不长眼。”
这才没两招,他就败在阿宝手上,男人羞愧难当,却也惜命。
“小主子,我是你族中长辈,你可不能对我动粗。”他咽了咽口水,喉结好似都被那匕首辖制,不得滚动。
阿宝冷笑:“什么样的长辈,会伤我珍视的人?你们放了我大哥,我就不杀你,明白吗?”
“我、我知道了。”男人沈声,朝空旷的山林间高喊,“放了那小子!”
他话音刚落,尹玉果真被人踹到了阿宝跟前。
尹玉吐出一口血沫,欢喜地喊:“阿宝!”
“大哥,你没事就好!”阿宝大喜过望,足下力道一松,男人就顺势溜出了三丈之外,不敢再和阿宝对打。
可惜,男人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嘴上说得好听,手上做的事却又阴险卑鄙。
他回身一抛骨鞭,直接缠住了尹玉的小腿,强行把他猛地拖拽回来。
阿宝见状,慌忙朝前凌空一跃。
他刚要握住尹玉的手臂,却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惊得落地,扑了个空。
不知何时起,他的四周忽然涌现人墻,将他团团围住。
那是一群击鼓吹箫的盲客,手中乐器便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器。这些人鬼魅一般困住他,任阿宝怎样伸手抓挠,也沾不到人任何一方衣角。
那嘈杂的鼓声让人头皮发麻,正常人听到声响都会耳膜剧痛,忍不住掩耳避声,遑论听力敏锐的阿宝呢?
阿宝当即捂住了耳朵,不敢再听。
尹玉再次落到男人手上,他看到男人戴了特制的耳罩便知,这惊天动地的乱鼓阵,正是为了阿宝准备的。
丁家的盲客看不见事物,因此耳朵便代替了眼睛,听声辨位。
如今眼睛和耳朵都封上了,便会被困于方寸之地,身陷囹圄。
尹玉仔细观察发现,乱鼓阵的盲客们之所以可以不听声音也对付阿宝,是有人在枝桠间,用红绳牵制住他们的手脚,好似操纵提线木偶一般,引导他们抗御阿宝。
他们知晓,单枪匹马或许打不过阿宝,只能出此下策。
他们是铁了心要带阿宝回丁家!
被困在乱鼓阵中的阿宝,又一次陷入了灰暗的世界中。
这一次,他不但看不见事物,也听不见声音。
他好像被关在一个狭小逼仄的棺材裏。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很多年前就遭遇过。
小时候,他被拐卖到戏班子裏表演杂技,他们将他当成牲畜一样蓄养起来,给他一口饭吃,教他一个小瞎子在人前演绎悬丝走路。他必须从容,必须乖巧,必须如履平地。
他不能失误,否则就是一顿毒打。
阿宝不明白了,若是真如男人所说,他母亲是为了不让他全盲而救他出丁家,又为何要把他抛到那样的人间烈狱裏去呢?
又或者是她觉得这样才能掩人耳目,不教丁家的人发现,保全他吧?
所以他能有好运气,遇到杜夜宸。
杜爷来救他了,杜爷带他脱离苦海,他不必再吃那些苦头了。
他其实已经没有小时候那样怕黑了。
他被困在屋子裏时,恐怖的记忆重回脑海时,是尹颜姐姐救了他。
她把他搂到怀裏,柔声细语地揉他的发,哄他说,没事的,不必怕。
尹颜姐姐温柔的声音犹在耳畔,安抚他惶恐的心神。
阿宝其实很想母亲的,那时的尹姐姐,就好似他记忆裏的母亲。
他闻到尹姐姐身上好闻的花香,感受她温热的掌心。
他很喜欢尹姐姐,也喜欢尹玉,就连寡言冷淡的杜夜,他也喜欢。
他们……都是他的家人。
而现在,有人想伤害他的家人。
不行啊,不行啊。
尹玉出事,尹姐姐会伤心的。
他保护不好大哥,他也会后悔一辈子的。
阿宝闭着眼,挣扎了许久。他不松开耳朵,那就拿不了刀枪利刃。
他本就是害怕危险,才用手捂住耳朵,此时为了救人,却想要放下双手,置身于危难之中。
阿宝已经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了,他只想救尹玉。
阿宝下定决心松开手,仍由那巨响惊扰他的神魂。
他的耳朵不堪重负,疼到痛彻心腑。
可阿宝仍旧忍耐着,往前一步步行进,他不会停下步伐的,他要找尹玉。
阿宝大喊:“大哥,你在哪裏?”
他挺直t脊背,如松如柏,明明只是个孩子,此时却像视死如归的战士。
他的双耳竟隐隐有血液流出,触目惊心。
尹玉看到他唇舌颤动,知晓阿宝是在找他。
尹玉见状,目瞪口呆,他一面以手贴耳,一面焦急地喊:“傻子!快捂住耳朵!”
阿宝仔细分辨,才听到了尹玉的声音。
“大哥,我来了!”他欣喜地朝尹玉所在之处奔,寸步不退。
他必须应敌,双手都执着匕首,也无法捂住耳朵了。
这是他选择的路,不惜一切代价,救出尹玉!
好在阿宝越挫越勇,即便遍体鳞伤,他一次又一次地挥刃,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他是战斗机器,只会机械性地重覆这些动作。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还是破出乱鼓阵,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尹玉跟前。
阿宝浑身都是血,他笑得烂漫:“大哥,阿宝来救你了。我、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好似害怕尹玉担心,事到如今还想讲笑话给他听。
尹玉早已泪流满面,他破口大骂:“傻小子!你疯了吗?!你要是出事怎么办?!”
男人自知死到临头,立马困住了尹玉。这是他的保命符,要是他手裏没有尹玉作为盾牌,他一定会被阿宝杀了的。
男人望着舍死忘生的阿宝,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是这样蛮横的怪物。
为了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竟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男人贼心不死,嚷嚷:“阿宝,要是你愿意跟我回丁家,我就放过你大哥,不会伤害他。若你不愿,总归都是死,我和他同归于尽!”
这人还想拿尹玉要挟阿宝,阿宝恨得牙痒痒。
尹玉涕泪横流,此时梗着脖子:“阿宝,你逃吧!我死了没什么的!我是做大哥的嘛,总要罩着小弟。先一步投胎,来世还能当你大哥。”
阿宝深知尹玉贪生怕死的本性,他玩心这样重,凡间都还没游历够,居然愿意为他赴死。
尹玉是真的把他当成家人,当成弟弟了。
阿宝笑:“大哥,你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他对男人,麻木地说:“放过我大哥吧,我跟你们走。”
男人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束手就擒,生怕有诈。
他们已然领教了阿宝的本事,可不敢贸贸然松开尹玉。
男人还在犹豫,可阿宝已然递过去双手:“我束手就擒。你可以割断我手筋脚筋,或是锁住我的琵琶骨。我不会反抗的,只求你放过我大哥。他胆子本就不大,今日已经够担惊受怕了,我不想再吓唬他。”
原来阿宝一点都不傻,他很聪明,什么都明白。
他很享受待在尹玉、尹颜、杜爷身边的时光,因此愿意蜷缩在孩子的躯壳裏,不问世事。
男人眼神示意手下,众人犹豫了一瞬,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用铁钩子刺入阿宝的锁骨,将他的皮肉困在锁链之上。这样一来,阿宝就丧失了行动能力,他会老实跟他们走了。
阿宝闷哼一声,血液源源不断地流。
身体上的痛已经不能教他再有丝毫动摇了。
他很庆幸,他救了尹玉。
男人害怕阿宝这个疯子又做些什么,他听话地松开尹玉:“我听你的,放过他,这下总满意了吧?”
“嗯。”阿宝被族人牵着血迹斑斑的锁链,一路朝前走。
他踅身,对尹玉说了最后一句话:“同我和杜爷,还有尹姐姐道个谢,这两年,我很开心。”
尹玉作势要上前扒拉阿宝,就在他触碰到阿宝衣裳的一瞬间,阿宝抬手,用满是血污的手掌,狠狠推去尹玉的手掌。
阿宝郑重其事地说:“大哥,就这样吧,阿宝不能再救你第二次了。”
没等尹玉拉住他,阿宝已然同丁家人消失在茫茫山野中,不见踪迹。
尹玉颓唐地坐到雪地裏,他望着染红的掌心,不住地道歉:“阿宝,大哥没用,大哥这么不中用,救不了你。阿宝,等我,一定要等我。”
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连滚带爬朝城镇裏跑去。
尹玉受了伤,此时寒风割入鼻腔,才觉察出通体痛楚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一步三摔,浑身仿佛散架一般,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