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什么闲言碎语,总要调侃上几句,心裏头才好受。
不然人比人,真真要嫉妒个半死。
“要是家中只有四口人,丫鬟又是单独招来照顾□□青的……那这一场火怎会独独烧死了丫鬟和父母,却放过了小姐江清清?按理说,江家父母疼爱江清清到单独给她聘来一个贴身丫鬟的份上,不至于让她独自一人出府,在外抛头露面吧?肯定是要嘱咐丫鬟跟上的。”江月狐不傻,听到这裏,她也觉得不大对劲了。
“除非……”尹颜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的面色在霎时间变得铁青。她的脊背中了暴雨雷电一般,整个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除非,此小姐非彼小姐。
杜夜宸一见她那吓到惨白的脸色,便知她想了什么。
杜夜宸浅浅勾起唇角:“既然都烧成了森森白骨,又怎能辨别人身份呢?从髋骨上看出男女都算不错的了。”
聊到这裏,江月狐如梦初醒。她后怕地抚着胸口:“我、我想起一件事了。”
“什么事?”尹颜问。
江月狐舔了舔唇:“两年前,曾有江清清的姑母前来风月馆探望她,还事先送来了礼单。那时,巴结我的人不少,我还猜她姑母是想借她的势,顺道拜访我,同我交好。我给足了江清清面子,企图帮她招待客人,可临到见面那日,她姑母忽然没了礼数,说自个儿眼疾发作,不能来馆中叨扰了。只是稀松寻常的一件小事,我不去计较,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可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一般人怎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况且□□青姑母为了讨好江月狐,置办的礼单都是下了不少血本的!她怎可能会错过同江月狐见面的机会呢?
尹颜问:“还能寻到她姑母住处吗?”
“我倒是留了她的拜帖,想着改日回个礼,也好帮江清清做脸的。只是馆子事情多,这事儿压一压,一年半载便忘了。待我去寻一寻吧,没准还能查到她的住处。”
“嗳,好。”尹颜期盼着江月狐有所发现,好不容易有一点蛛丝马迹,线索可不能就这样断了。
江月狐的旧物全堆在风月馆中,她要取回馆裏的东西,说轻便也轻便。
只需让杜夜宸派人随意捉来馆子裏的嬷嬷,拿旧主威风压上一压便是了。
这些嬷嬷在江月夜和风花雪月四所所主面前是坚毅的,可她们的本质其实也只是墻头草,风吹两边倒。
单独对上江月狐,她们那一腔孤勇又不够看的了。
嬷嬷急忙跪到地上,给江月狐磕头:“馆、馆主,您寻老奴来……所为何事?”
嬷嬷迫于江月狐往日.淫.威,还是在她面前奴颜婢色,听她差遣。只是这一幕不过是做给江月狐看,她可没有忠心到这份上,敢同江月夜作对。
江月狐冷笑一声:“寻你来,自然是有事要你去办。”
嬷嬷吓得冷汗直冒,脊背的热汗湿透了中衣,不知该接什么话。
帮江月狐办事,那不是开罪江月夜吗?
她有几个脑袋可以掉啊?还帮着江月狐这样做事。
嬷嬷苦着脸,哀求:“您可别为难老奴了,这、这事儿要是让人知道,老奴恐怕活不过明天了!”
闻言,江月狐笑起来。
她伸出红缎牡丹纹绣鞋,抬起嬷嬷那挂了几层肉的苍老下颚,气定神闲地道:“那你知道吗?忤逆我,你连今晚都活不过吗?”
她的笑容瘆人,让人直发白毛汗。
这是要落在阎王手裏了,嬷嬷唉声嘆气,心裏骂道时运不济。
见她愁眉苦脸,江月狐淡淡说:“别这样悲观嘛!跟着我,还能短了你的好处?”
嬷嬷一惊,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是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寻你来,自然是要提携你的意思。我有能重回江家的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一回了。若是你雪中送炭,我领你的情,来日必奖你为第一大功臣。你若不愿,我为了不打草惊蛇,自然只得灭你的口了。”
嬷嬷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呢?为了活命,自然只能保住眼下的事了。她低声问:“您的胜算有多少?”
“十成。”江月狐只许胜不许败。
她这样自信,嬷嬷也有些意动。
思忖了许久,嬷嬷咬牙,决定铤而走险:“成,老奴帮您这一回。”
“这才乖嘛!”江月狐给嬷嬷餵下了一颗药,道,“你去我房中寻我供奉的观音像,扭动菩萨手中玉凈瓶后,墻面会出现一处暗格。裏头放了个黑木匣子,你帮我取来。三日内,我要见到此物,否则你会毒发身亡,大罗神仙都难救你。”
嬷嬷就知道,江月狐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是,全听您吩咐。”她骑虎难下,只得帮着行事。
嬷嬷离开了,尹颜问江月狐:“你哪来的毒.药?”
江月狐抿唇一笑:“不过是诈一诈她罢了。”
“你不怕她发现啊?”
“放心吧,我这群奴才各个唯利是图,都想往上爬一爬。为了往后的泼天富贵,她也会帮我搏一搏的。”
“这倒是。”这话听得尹颜唏嘘不已,她连声嘆气,“那你过得也是辛苦,身边就没一个可轻信的人。”
江月狐朝她挤眉弄眼:“那是。哪裏像你呢?枕边就有一个!”
这是在调侃尹颜和杜夜宸的关系,她同尹颜如今也好到可以互相说俏皮话了!
尹颜颇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子:“你别来取笑我!到哪天你有了心上人,可别怪我闹你。”
“是是是,我可不敢开罪你,免得遭你报覆。到时候带着一群小子丫头来我跟前嚷姨姨,搅和我不得亲近。”
“哎呀,你这嘴真是不饶人!”都笑话尹颜以后儿孙满堂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俱是默契,此前的恩怨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烟消云散。
嬷嬷果真给江月狐带来了好消息,那匣子裏,便有江月狐从前存放的拜帖。
两年前,姑母送礼来的时候,特地附上了姓名与住址。她很主动留下信息,刻意想同江月狐有联系,最好是往后逢年过节互相能有来往,彼此慢慢加深印象。
可惜了,姑母也不想想,从前的江月狐日理万机,哪裏有闲心搭理她这样一个小喽啰。
即便是拜帖,也只能做压箱底之用。
尹颜他们根据拜帖上的住址去寻姑母,辗转了好些地方,终是找到了这位姑母。
姑母已年近五十了,两鬓花白,眼上也遮了一条绸带,似是失明了,完全瞧不见人。
姑母听得脚步声,问:“你们是?”
江月狐想着风月馆易主的消息应当还没传进姑母耳朵裏,此时故意端起身份来哄骗她:“好久不见您了,我是江家家主江月狐。”
说完,江月狐还将江家的令牌塞到姑母手中,供她摩挲纹理,确认身份。家主令牌特殊,上面的绘纹唯有江家女才知晓,等闲造假不来。
“您、您怎么来了?”姑母作势就要给江月狐行礼,半道上被江月狐搀住了手臂。
“别多礼!咱们屋裏说话吧。”她可不敢受长辈这样大的礼,会折寿的。
“是是,哪能怠慢您呢。”姑母忙拄着盲杖,把两人迎回堂屋去。
她喊了个名叫“阿枣”的小丫头,帮忙端茶递水,伺候客人。
姑母特地把主位让给了江月狐坐,自个儿寻了旁的太师椅待着。
不怪姑母拘谨,实在是江月狐地位太高了。
姑母虽然也姓江,可她已经脱离了本家三代远。莫说江月狐了,就是馆中任意一个江家女都比她身份尊贵。
特别是她没江家t女的魄力,寻男子入赘。她无人撑腰,只得像普通女孩那样嫁人,孩子也随夫姓。
后来丈夫早逝,孩子也大了在外组小家了,她一个人便孤零零落下了。
连家姓都没能继承,她无颜见本家人呀!
姑母羞愧难当,明明一把年纪了,却在小辈面前抬不起头。
江月狐喝了茶,单刀直入,问话:“这次来寻你,是想同你打听几桩事。”
“您说。”
“两年前,你携了这么多的礼来拜访风月馆,为何连一杯薄酒都没吃就走了呢?”
姑母微微一楞,捡着旁的话,辩解:“哦,那时不是托人同您说了吗?我这眼疾犯了。”
尹颜帮腔:“那这急疾来得是真不凑巧,早不犯晚不犯,偏偏访客的时候来了。”
“是啊……”姑母嗫嚅。
江月狐轻啜了一口茶:“你不用帮□□青掩饰了,我早暗下查过她。恐怕……她身上有不少秘密,且您也知情吧?知情不报,蔑视家主,该当何罪呢?恐怕要从族谱剔除名字,逐出江家?”
“这……”姑母苦笑一声,不知该如何回话。
江月狐唱红脸,那尹颜自然就要唱白脸了。
她上前来,握住姑母的手,安抚道:“您不必担心,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我们知晓江清清犯下的罪孽,要同你讨个说法,也好治她的罪。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您这眼疾来势汹汹,应当同她有干系吧?江家主亲自来给你撑腰平反,你还不把握机会吗?你心裏就没有怨气,不想报覆她吗?”
怎可能不想呢?姑母做梦都想让□□青受到惩罚!
江月狐嘆了一口气:“有阿颜姑娘为你说情,我就不同你多计较了。只是你身为江家族人,不该以我的命令马首是瞻?连我都敢瞒,那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一个罪名压下来,直压得姑母喘不过气儿。
她年纪这般大了,早就不想卷入这些是是非非,只想过清闲日子了。
如今江月狐来给她撑腰,此时不诉苦,更待何时呢?
整个江家,能制得住江清清的,唯有江月狐了。
姑母明白了,江月狐为她做主是假,铁了心要借刀杀人,惩戒□□青是真。
她该配合的,她没有拒绝江家家主的理由。
与其日后被冠上“包庇江清清”的罪名,倒不如现下撇清关系,这样她至少还有个安稳的晚年可过活。
姑母没了退路,只得将过去的事,讲给江月狐听。
原来,她自打嫁人以后,同弟弟家就有许多年没联系了。
寄去的家书没回音,逢年过节也没人送来礼物,弟弟一家人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四年前,她得空外出,拜访弟弟家,这才知晓他们一家人早在一两年前死于火事。
真是古怪!
居然没有人给弟弟办葬礼,也无人来告知她此事。
姑母可怜嫡亲兄弟,哭了好一场。
街坊邻裏告诉她,屋裏头只寻出三具尸骨,□□青或许还活着,只是不知去向了。
姑母废了好多气力,才打听到江清清的所在。她回了本家,还成了风所所主,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姑母转眼间就忘记了丧弟之痛,她眼馋侄女飞黄腾达的际遇,想着卖一卖旧日姑侄情分,投奔□□青。
她想讨好江月狐,在风月馆裏寻到一席之地,如□□青一般重回本家,逍遥自在。
不必受儿媳妇的气,也不必在家中操心琐事。
她多羡慕那些心高气傲的江家女,永远恣意,永远让男人高高捧着,如待珍宝。
可谁知道,这一回。她非但没傍到大腿,还落入蛇蝎美人江清清的手裏,险些没了性命!
那会儿,姑母初来东城风月馆。
她怕江清清不顾念往日情面,因此她自作主张往风月馆献礼,以风所所主江清清姑母的身份拜见馆主江月狐。
姑母知道江月狐日日忙碌,岂是她这种蝼蚁一般的小人物想见就见的。
她不过是先“预告”一回,待人恩准以后才登门叩见。
顺道也让江月狐知道江清清有她这么一个姑母。
江清清总不能在馆主面前抹杀她的存在吧?这样不孝不悌的东西,江月狐怎敢重用她呢?
由此,姑母也是存了“要挟”江清清之意。
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谁知道从前疼爱的小娃娃如今是不是改了心性。
特别是她丧父丧母的时刻,姑母也没能雪中送炭。
她怨冰冷薄情的姑母,无可厚非。
姑母如今的旅店住址也托付给嬷嬷,传到了江清清的耳朵裏。
江清清肯定会来寻她的,好歹对一对口风。
只是姑母还没来得及见到江清清,某个月黑风高夜,一双眼便被人用利刃伤到了,就此丧失了目视的能力。
她惊恐不已,满脸是血地报了官。
可惜她没见到歹人模样,周边的人夜裏都睡熟了,谁都没亲眼目睹这一惨案。
即便报官,官家也没能查到歹人。
她这伤也是白伤了。
姑母总不能重伤时还带一身血气去风月馆招煞,故而取消了同江月狐近期会面寒暄的想法。
两日后,江清清闻讯,携礼来寻姑母。
她一进屋便自报家门:“姑母,我是青青。”
姑母同她虽然六七年不见,可声音还是听得出来的。
跟前的女子嗓音陌生,并不是印象裏乖巧可爱的小侄女。
姑母迟疑地道:“你这声……”
江清清瞇眼,奸猾地笑:“我这嗓音不像你侄女对吗?因为我被熊熊烈火熏哑了嗓子,再不覆当初啦!”
“是吗?”姑母还是疑心这个女子的来历。
“对呀!”江清清阴恻恻地道,“难不成,姑母连你侄女都认不出来了?既如此,你还来投奔我做什么?”
这话,姑母哪裏敢接呢?
她急忙打哈哈过去:“清清真会说笑!”
姑母忽然想起今日桌上有牡丹阁点来的花生麻团,心生一计。
她摩挲着桌沿,挨近江清清:“清清,这么多年没见,姑母心裏真是挂念你。只是我这眼睛受了伤,恐怕再也不能看到你长大后的模样了。”
一般人这时候都该拉着长辈的手触碰自个儿的五官,好教人辨认样貌,可江清清没有,她依旧一言不发,打量姑母。
好半晌,江清清开口:“总能治好的,姑母何必忧心呢。”
姑母把盛有麻团的碟子端到江清清跟前:“唉,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伏于我膝上吃麻团了,今儿正好点了这一道点心,你尝尝味道吧?也好看看点心和咱们清镇的相比,正宗不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