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了一口气,忙继续埋头喝汤。
杜夜宸却没那么好打发。他坏心四起,板正着脸,凉飕飕又补了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别的事,不对吗?”
“咳咳咳!”闻言,尹颜被汤呛到眼角潮红,她猛地咳嗽,腹诽:他到底想怎么样呀!
杜夜宸哭笑不得,小姑娘太好欺负了。
他揽她入怀,耐心帮她擦嘴抚背,这才堪堪稳住了尹颜的失态。
尹颜满脸泪花,心想:往后再馋都不能吃杜夜宸的东西了。别人的吃喝只是受了一次恩情,钱财可偿;杜夜宸的人情,那就是得拿人的下半辈子来还了,不上算的。
江月狐首战告捷,晚间的时候,几人办了一桌庆功宴。
不过江月狐之前被江月夜刺伤的部位还未好齐全,因此晚上是没有酒水的,只准备了几道热菜汤品。
旅店裏的厨子手艺一般,筵席是从外头的饭馆外带来的,有米糟猪大肠、春笋煨火肉、奶酥油烧小猪等等荤菜。
尹玉被尹颜吩咐的大夫囚了十来日,肚子裏一点油水都没。一见桌面上的肉食,他便忍不住动筷子了。
他夹了一块烧小猪肉,才初尝一口便讚不绝口:“姐,吃这个!我看这猪肉是用秋油和米酒屡涂屡炙的,烤得面面俱到,香得很!”
尹颜瞥了他一眼:“沾了酒水的,少吃些,省得伤口又发痒了。”
“嗳,知道了。”尹玉抄起公筷,乖巧地给尹颜夹了一块肉,随后又给殷勤地关照了杜夜宸还有江月狐,帮他们也分了食。
有尹玉伺候,都不必堂倌在旁侧围着了。
杜夜宸示意尹玉去关门,几人屋裏一边吃,一边说些不能同外人道的私密话。
人心真是覆杂,明明是其乐融融的喜宴,背后却遍布战栗杀意。
门一关,屋内的欢声笑语瞬间熄灭。
尹颜停下了夹菜的筷子,小声问:“江清清已经收入囊中,接下来该对付谁呢?”
江月狐道:“拿花所的江艷开刀吧。”
尹颜对江清清还有几分了解,其他所主,她素未谋面,便一个都认不出来了。
尹颜问:“江艷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月狐绞尽脑汁地想,在脑海裏勾勒出女子容貌。
她颇有几分后悔,当初成为馆主时,对这些所主并没有放很多心神,如今急用,一时半会儿又记不得了。
江月狐斟酌地道:“花所所主定下的早,约莫十多年前就定下了。说起来,这又是一笔官司债,是我母亲欠了亲妹妹的人情。”
杜夜宸对这些家宅纠葛不感兴趣,只闷头给尹颜剥油炝大虾吃。
尹玉无人剥虾,又怕自个儿手上忙碌,错过了听热闹的好时机。他索性挨饿,兴致勃勃地追问:“江姐姐,你这家族破事还挺多的?”
尹颜拍了他一巴掌:“怎么说话的?”
江月狐打圆场:“阿玉也没说错,高门大屋,哪个没点腌臜事!”
“是吧?我这叫说话一针见血!”尹玉得意洋洋。
尹颜无奈:“你就惯着他吧!”
江月狐笑了一下,很满足这样温馨的氛围t,这是她一心渴望的景象——众人齐坐一团闲话家常,天南地北地侃,有茶水菜肴,一边佐酒,一边唠嗑。原来家的感觉未必要亲人才能给,即便是没有血缘关系,也会有人不贪图她好处,全心全意待她好。
江月狐闷了一口酒,指尖转动酒盏子,聊起往事:“我祖母那辈生下的女儿多,然而继承江家家业的仅我母亲一人。我不知她们当年是否也有过争斗,毕竟那样见不得光的事,谁会说起?我后来知晓,小姨母是头一个退出角斗场的。她主动放弃家主之位的继承权,只是有一个附带的条件——她膝下的孩子必须成为四大所的所主之一。我母亲她们应允了,无论谁成为家主,都会信守承诺。江艷作为她的孩子,便顺理成章成了花所所主。”
尹颜一楞:“这样做值得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小姨母自有她的考量。”江月狐道。
杜夜宸难得插话:“你小姨母倒是聪明,与其去争家主之位,闹得两败俱伤,倒不如把孩子安插在家臣的位置。这样一来,好歹她那一房能无风无浪,且长久位居于权势中心。此后,不仅小日子逍遥自在,还能得到家主拉拢,何乐而不为?”
听到杜夜宸这一番分析,尹颜也感慨:“这人真是长了八百个心眼!”
江月狐想到这些利益勾结就觉得腻味,她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咱们来聊聊江艷。小姨母比我母亲还有早生孩子,故而江艷虽是我小姨母的女儿,却比我大上好几岁。听说她还有一个孪生姐妹江汀,只不过十年前就死了。江汀死了以后,族中长老许是为了安抚小姨母,很快就让幸存的江艷继承了所主之位。”
十多年前,江月狐刚困住江月夜,登上家主之位。为了得到风花雪月四所的支持,对于已经继位的所主们,她都表现友善,蓄意拉拢,压根就不会多深究对方的品性与来历。
江家女都是玲珑心窍,馆主投桃,她们又怎么不报李呢?两厢都圆滑,相处还算融洽。
如今细细想来,恐怕江月狐所处的位置是大江湖,各个所主的家宅内斗也是小江湖吧?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尹颜算是懂了江月狐为何生性多疑,她要是不警惕一点,在江家有命活吗?不知他人苦,莫劝人大度。
尹颜苦笑:“听你这话,江艷自小就锦衣玉食,身份地位全占了,她好似从来不短缺什么,又怎会留有把柄呢?既如此,咱们如何收买她?”
江月狐嘆了一口气:“嗳,也是。那我们再分析分析雪所的……”
她话还没说完,杜夜宸便横插一脚:“别忙,这位江艷小姐也可以留意一下。”
尹颜不解:“你有什么高见?”
杜夜宸卖了个关子,笑道:“我很好奇,她那位孪生姐妹是如何死的。劳烦江小姐帮我寻人问问,我要知晓事情始末。”
“行。”江月狐虽不懂杜夜宸察觉了什么,不过她很相信杜家人对于阴谋阳谋的敏锐力。
于是,她颔首:“我去寻江清清,教她帮我打听打听这桩往事。总不能费心招揽她,结果半分气力都不出吧?想得倒美。”
“那我们等你好消息,尽量明日就有个章程。”尹颜说完这句,今夜这席面也就散了。
大家各回各屋休憩,唯有杜夜宸驻足不前,像是想死赖在尹颜的屋裏。
他这般厚颜无耻,教尹颜无可奈何。
尹颜咬牙:“杜先生?还不回屋?”
杜夜宸待堂倌把房裏的吃食都撤下了,冷静地阖上了房门:“阿颜,如今是在人后,不必同我这样生疏拘谨。”
尹颜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我对你一贯是这样的作风,不分人前人后的。快回屋就寝吧,我也要睡了。”
“你赶我?”杜夜宸如遭雷击,一时无言。
“不然呢?”尹颜懒得同他周旋。
若是往常,尹颜喊了一句,杜夜宸也走了。
偏生这次,他立于门前,怎样都不挪步。
尹颜诧异地望向杜夜宸,只见他全无平日裏的傲气,整个人死气沈沈,失魂落魄。
杜夜宸轻声启唇:“若我没猜错,自上次的事后,你我关系该是更近一步?”他鲜少有这样可怜的时刻,薄唇抿得死紧,面色也泛白。
他一副落水小狗似的狼狈,教尹颜于心不忍。
怎么说起来,好似她一响贪欢,强占了杜夜宸身子后,又始乱终弃?
她是什么绝世大渣女吗?
“杜夜宸……”尹颜不知该说什么,欲言又止。
杜夜宸垂头,细碎的发丝掩住如墨黑眸,他自嘲一笑:“罢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个什么呢?!尹颜无声吶喊。
她抻手,企图触碰杜夜宸的衣领,稳住自暴自弃的杜夜宸:“等等,你听我解释!”
谁知,还没等她摸到人的衣料,就被男人扣住了白皙腕骨。
杜夜宸朝后一让,同尹颜拉开距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尹颜确实不知道要说哪些话来安抚男人。
杜夜宸明了,他眉眼生疏,退避三舍:“若是有什么家族纠葛,逼得你我不得亲近也就罢了。分明没什么阻碍,欢好之事也是你情我愿。已然有过肌肤之亲,你还和我像外人一样相处。阿颜,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抑或是,诚如阿玉所说,你确实在戏弄我。”
对啊,主动的人是尹颜,疏远的人也是尹颜。
一切都随她的心意,没有在乎过半分杜夜宸的想法。
她把他当成一个人,还是一件时兴的玩意儿?尹颜迷茫了。
杜夜宸好似明白了她的想法,微微瞇起眼睛,漠然道:“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阿颜,你对我,全无情意。”
“我……”尹颜被他这番话说得目瞪口呆,不过是一点口角,怎会闹得这样大?
仔细回想起来,确实都是杜夜宸在主动。
她会闹,会拿乔儿,会矫揉造作。
杜夜宸总是默默领教,再衣食住行悉心关照。
他总是稳重而温柔的那一个,任尹颜摆布,任她予取予求。
她从未给过杜夜宸什么承诺,她甚至没有说过“她爱他”!
是啊,尹颜从未告诉过杜夜宸,她的心意。
她总是任性地接近杜夜宸,要吻他也好,要触碰他也好!
只要尹颜想,她便这样做。
而杜夜宸,绝不会拒绝。
是尹颜从未许诺过杜夜宸什么,所以让他这样骄傲的人也变得患得患失了吗?
那杜夜宸也……太可怜了。
尹颜的腕骨被杜夜宸松开,缓缓垂落。
她离他这样近,也那样远……
她从来不害怕失去杜夜宸,她哪裏来的自信心与安全感?
还不是……杜夜宸给的。
尹颜明白了,她总怪罪杜夜宸不言不语,可她却忘了,杜夜宸总是纵她为所欲为。
若杜夜宸是个坏人,那她又哪裏做得好了呢?半斤八两罢了!
尹颜看着杜夜宸渐行渐远的背影,生怕他离开后,再也不回来了。
怎么可以?!
她鼓起一腔孤勇,迈步上前,拥住了杜夜宸的腰身。
尹颜双颊烧红,烙铁似的,缓慢地说:“杜夜宸,我爱你。”
她极其小声说这句话,好似花光了一生的勇气。
这句话会不会来得太迟了?不知道杜夜宸能不能领会其中深意?
她心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原来,她也会怕。
等了很久,她终于等到了杜夜宸的回应:“嗯,我知道了。”
尹颜松了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刻,已然被杜夜宸拥入了怀中,紧紧抱住。
他力道之大,像是想把她揉入骨肉,想同她合为一体。
自此骨血相融,发肤相织,难舍难分。
尹颜仰头望向男人清俊的脸,她漂亮的眉眼剎那间,全数落入杜夜宸那双含笑的眼眸之中。
嗯?这厮哪裏有半分楚楚可怜相?分明是忍笑辛苦!
尹颜所有的愁绪烟消云散,心中警钟大作。
她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怒斥:“你骗我?”
杜夜宸禁锢住女子,不许她挣扎。
他的下颚抵在尹颜的浓密发间,慢条斯理地辩解:“情人之间的心计又算什么心计?情趣罢了。”
谎话连篇!
男人的嘴,果然没一句真话。
尹颜再懊悔,已然来不及了。
她是杜夜宸的笼中雀,缸中鱼,被他困在方寸之地,进退两难。
杜夜宸的情趣还不止言语间,两人对上缱绻眉眼后,不知怎么,天雷勾地火,尹颜浑身上下又烧着了。
杜夜宸捉弄人,恶意地咬了下她的耳尖子,惊得尹颜脊背棉麻t,战栗不止。
火炽的邪念蔓延、攀升;猩红的火种燎原、焚烧;缠绵的欲风席卷、摧残……所到之处、所及之地、所在之城,寸草不生,统统毁于一旦。
尹颜迷迷瞪瞪地想,杜夜宸是无师自通、天生手法老道,还是这檔子事,他私下裏研究过多回,这才治得她服服帖帖?
不懂呀,想多少回都没个眉目。
春事无外乎牙咬手剥,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说清楚的事,怎轮到身上就这样难捱?
倒也不是难受,因此尹颜也没强忍着。
偶尔磨人,偶尔又得趣,她思忖着究竟是舒坦还是不适,想着想着,便被杜夜宸带坑裏去了。
这一晚,又是床榻吱呀到半夜才将将入睡。
尹颜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她纵容杜夜宸端来热水,帮她擦拭。她心安理得享用男人的服侍,心裏头记仇的小账目,又偷偷添了一笔。
总得找个机会报覆回来,杜夜宸真是讨人厌啊!
幸好,尹颜现实裏做不到的事,在梦裏都做了。
她把杜夜宸的双手铐到身后,要他穿黑色西装跪地,要他俯首称臣。
她故意在他面前起舞,极尽暧昧,极尽撩拨。
尹颜报覆心重,她要他忍耐,要他汗如雨下,要他不得纾解。
他这样坏,就该受尽折磨,任她欺辱。
而梦外,床架高高垂落的幔帐中。杜夜宸看着睡梦中还时不时窃笑的尹颜,无奈摇头。
他听到尹颜一遍又一遍地梦呓:“杜夜宸,你死定了。”
也不知小姑娘是对梦裏的他做了什么恶事,才能欢喜成这样。
偏偏她不自知,坏事都暴露在人前。如今让他这个正主听去阴谋,下次尹颜再想个把时辰就收势,恐怕不能够了。
杜夜宸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也得有几分气性的,不然会被小娇妻看轻了,不对吗?
杜夜宸勾唇,伸手把尹颜搂到怀裏,盘算下一回的诱妻大计。
太好笑了,他深谋远虑,竟是要尹颜落入情网,逃脱不得。
杜夜宸温驯地闭上了眼,轻轻抚弄尹颜蜷曲的脊背骨,哄她入睡。
他记得,从前自己极爱清凈,厌烦女子触碰。
哪知遇上了尹颜,竟有一天,杜夜宸也喜欢和人同床共枕的感觉了。
不过这样的感觉也不赖。
至少,此时此刻,他很满足。
心口上所有的空缺,都被尹颜填上。他很惬意闲适,再无遗憾。
杜夜宸畅想未来,要同尹颜有一个美满的余生。
他想守着她,同她好好过,直至时间尽头。
尹颜是被下腹绞痛给疼醒的,她蜷曲成一团,捂了好一会儿肚子,这才反应过来——今儿是月末了,差不离是她来月事的日子了。
倒霉,偏偏是杜夜宸也在她身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