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汀上下牙齿打架,战战兢兢地求饶:“别、别杀我。”
岸边的尹颜听到了这一句凄厉的哀求,她蹙眉,同杜夜宸喊:“别杀她。”
尹颜居然帮江汀讲话?
江汀没想到尹颜是这样心软的女子,当即大喜过望,附和:“对!对!得听尹小姐的。”
杜夜宸眸间寒意刺骨,他无意饶过江汀。只是尹颜有所托,他也不好拒绝。
于是,杜夜宸踅身,不解地望向尹颜:“你为她求情么?”
“求情?我不是菩萨,没那么好心。”尹颜痛到麻木,理智尚存。
她捂住腰上伤口,强撑着站起身,走向杜夜宸。
尹颜只是怕杜夜宸在香火鼎盛的庙宇裏犯下杀业,届时他手染血腥,恐怕会惹上人命官司。
她冷声道:“要办,也得寻个没人的地方办。众目睽睽之下,目击者众多,杀人不合适。”
她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女人。
若江汀犯她,她必千倍百倍报覆回去!
“原是如此,那就听阿颜的。”杜夜宸莞尔,“不过,我手上这枚药,也不会马上要她的命,而是能毁去她的五感,使她不被肢.解也成人彘。”
这样既能用私刑惩戒江汀,又不会授人以柄,免除杀人罪名,真真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江汀憋了这么久的小解,总算是敞开放了。
她淋淋漓漓尿了一裙裤。
阴毒如江汀怎会不知道什么是“人彘”呢?
那是将人砍断手脚装入桶裏的酷刑啊!
就算杜夜宸不爱舞刀弄枪,留她个全尸又如何?
今后她只能陷入昏睡,成了行将就木的活死人。
保不准还能听到人辱她、骂她,她却永堕黑暗,再也醒不过来了。
江汀也不知是衣裳湿寒,还是害怕,她不住地打起了摆子,目光落在一侧泛起粼粼白光的刀刃上。
她狠下心拔刀,也不过是废去一条手臂……
万一运气够好,能杀出重围呢?
那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江汀藏奸,她起了杀心。
趁人不备,江汀不顾皮开肉绽的小臂,猛地抽刀,刺向杜夜宸。
灼光炫目,奇袭攻来。
尹颜的面前晃过一道白芒,她眼睁睁看着江汀使坏,出其不意扑向杜夜宸:“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尹颜飞身遮拦。
她挡在杜夜宸背后,硬生生受了这一记刺杀。
江汀的匕首没入了她的腰腹,血溅三尺,红梅染满了绮罗绸缎。
江汀江汀终于伤到人了,她得偿所愿,狂笑出声。
“阿颜!”杜夜宸扶住重伤的尹颜,面上满是狠厉杀戮之意。
尹颜嘴角溢出殷红的血,她冷静地盯着罪魁祸首江汀。
还没等杜夜宸下手帮她覆仇,尹颜先一步发了狠,一脚踢向江汀。
潭底的石头光滑,江汀一个没稳住,朝后倾倒,跌下溪谷,落入万丈深渊。
这样高的山峦,不论江汀是死是活,待寻到她时,此女恐怕也粉身碎骨了。
这样痛快的惩戒真是便宜她了!
只是江汀要杀的人是尹颜,只能由她出手。
江汀杀人未遂,尹颜为了自保,反杀行凶者。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无人能苛责她。
她害了江汀不要紧,她本就是受害者,可以是正当防卫。
然而杜夜宸不行。
她爱重他,不愿这个男人替她覆仇,手上沾满血腥气。
就好似姆妈不要她伤人一样,她也愿庇护杜夜宸,教他清清白白。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恶事都由她出马就好了。
她不想拖累杜夜宸,诱导他犯下杀业。免得老死后,杜夜宸下阴曹地府,还要替她担罪。
尹颜软在杜夜宸怀裏,抽疼地皱眉,她嘶着气儿,哆嗦着道:“杜夜宸,我帮你这样大的忙,你要如何谢我?”
“你疯了吗?!何必要为我挡刀?!”杜夜宸不敢耽搁时间,他慌忙抱起尹颜,一路狂奔下山。
风刮在脸上,仿佛刀子,肉裏骨外都生疼。
杜夜宸行路不敢太颠簸,生怕碰尹颜的伤处,害她血流不止;可他又不得不快马加鞭下山,他不想尹颜有事。
杜夜宸祈求老天开眼,莫要让尹颜受苦受难。
若他的天命比尹颜还长,他愿折寿,将多的部分弥补给尹颜。
杜夜宸无需活得比尹颜久,只要能同她白头偕老,生同衾死同椁便好。
杜夜宸恨自己方才没早些下手,他只是在犹豫,害怕尹颜看见他残酷手段。
他担心自己作恶的时刻被心上人瞧见,教她害怕,教她疏远。
杜夜宸有很多重顾虑,进退两难。
若他早知他的优柔寡断会让尹颜受伤,那他必会第一时间要了江汀的命。
没有人有资格,伤害尹颜。
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杜夜宸心疼地凝望怀裏娇小的姑娘,他一遍又一遍哄她:“阿颜,你别睡。等我带你下山,千万别睡。”
尹颜乏累极了,她整个人都懵懵的,有种魂魄出窍的飘忽感。
她的四肢百骸都麻木,已然感觉不出痛楚了。
只是,尹颜被杜夜宸晃得难受,免不了艰涩睁开眼,窥探心上人。
尹颜莫名笑出声,她觉得这时候的杜夜宸可爱极了。他遇事一贯嵬然不动,何时有过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刻?
她细声细气地说:“原来,你也有怕的事呀。”
哼哼,总算有他遭罪的一天了。
“你就当我怕,可怜可怜我,行吗?”杜夜宸不和她叫板,予取予求。
他这样乖顺,倒让尹颜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尹颜恍恍惚惚地赖在杜夜宸怀裏,悄声说:“杜夜宸,要是我很困了,就让我睡吧。我会醒的,真的。”
“阿颜,莫要睡了,就快到下山的轿上了。”杜夜宸嗓音沙哑,音调儿微微颤抖。
他没法子目测尹颜的伤势,他只知他不敢赌。
他怕尹颜有个三长两短,怕她一睡不醒。
所以,不要睡,千万不要。
杜夜宸苦口婆心地劝:“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这一回,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尹颜再一次费力地张开明眸,她勾唇:“杜夜宸,你好吵。”
“是,都是我一意孤行扰你。”
“杜夜宸,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若是我不见了,你会同我一起去。”尹颜皱眉,“我想了想,你这么吵,九泉之下也闹得我不清凈。所以,杜夜宸,你答应我,别来了。你好好活着,再娶一个。”
杜夜宸不吭声,也不会作答,他的心好似被千刀万剐,绵绵撕扯,痛之入骨。
他怎可能纵容她任性,怎可能舍弃她?
尹颜不依不饶,逼着他开腔:“杜夜宸,听到了吗?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教我不敢放心……舍下你。”
尹颜的t眼皮子太沈了,说完这句叮咛,她终是忍不住阖上了眼。
解脱了,一切都结束了。
霎时间,尹颜搂住杜夜宸脖颈的那只手……落了。
杜夜宸托了关系,重金差人把尹颜送往总医院急救。
这裏的医生早年皆是做过战损重伤将士的外科手术的老练军医,见多识广,医术精湛,应对尹颜的险恶伤况,也更为在行。
医师检查了尹颜的伤势,并帮失血过多而休克的尹颜止血。
她算命大,匕首虽刺入腰腹,却擦了边,没割破内臟。好在医院有血库可供输血,缓和了尹颜失血过多的恶劣处境。
幸亏杜夜宸有基本常识,知道尹颜遇刺,没有贸贸然拔出那柄匕首,让血液流失更多。
否则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尹颜就一命呜呼了。
医师清洁了伤口,打了止痛针,随后联合其他护士一同给可怜的女人做了缝合手术。术后,他们还给尹颜註射了盘尼西林抗菌药抗等多种所需药品。
急诊灯闪烁不停,一直忙碌到深更半夜,尹颜的推床才挪出手术室。
老医师摘下染血的防护用具,清洁了脸与手后,疲乏地走到病房裏。
他原以为要电话联系杜夜宸,没想到杜夜宸还在医院裏熬夜等待。
老医师看了一会子熬红眼睛的杜夜宸,于心不忍地道:“后生,天这样晚了,你还是回去等着吧。这裏有护士照看,等病人醒来以后,我托人给你所在的旅店拨电话。”
杜夜宸对老医师表达了感谢:“太太怕生,我不放心她一人留在医院,还是待在她身边等她醒来吧。多谢您全力救治我的太太,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杜夜宸毕恭毕敬递上一个杜家老宅的电话号码,恳请老医师收下。
要知道,杜夜宸此人不轻易信人,能将最为至关重要的老宅联系方式暴露出去,可见是真心惦念老医师的恩情。
老医师也不蠢,如今这个年代,家中能有电话机的,非富即贵,特别是他还能寻到贵如黄金的短缺抗菌药盘尼西林,可见很有人脉与手段。
而且杜夜宸很聪明,知道用利是红包道谢,老医师为了清誉不便收受,倒不如直接给他赊一个人情,改日总有告帮的时候。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老医师收下杜夜宸递来的字条,同他颔首致意,随后回了办公室。
杜夜宸行至病房,他一眼便锁住了榻上面色惨白的尹颜,心事重重。
护士见家属来了,同杜夜宸说了些换药的事宜,又嘱咐他:要是尹颜醒了,记得寻她过来检查。
杜夜宸逐一记下,同护士道了谢。
护士知杜夜宸爱妻之情深挚,还不吃不喝陪在妻子左右,等尹颜做完手术。她被两人的爱情感动,轻声宽慰杜夜宸:“医生给太太註射了盘尼西林,能有效防止伤口感染,如今还输了血,应当不会加剧伤势。只要这几日没有出现感染性发热,太太定能平安无事醒来的。杜先生放心好了。”
“多谢安慰。”
“不客气。”护士点了点头,退出了病房。她还要去别的病房查床,不敢多耽误工作。
房裏仅剩下杜夜宸一人守着尹颜,江月狐因江汀伤人一事愧怍难当,她为了给杜家与尹家一个交代,回本家收拾三房的人去了。
尹颜的事情发生在普罗寺,闹得很大,还引来了警察厅的人。警方知晓凶手杀人未遂且坠崖身亡后,不再管江家家务事,草草了之。
所有人都好好的,唯独尹颜还处于水深火热的境况之中。
杜夜宸蹙眉,忧心忡忡地望着尹颜的睡颜,良久无言。
护士虽说尹颜会平安无事,可谁都知,这只是一句劝解的话。
尹颜受伤极重,凡事都有个意外。
万一是最坏结果呢?那他该怎么办?
杜夜宸握住尹颜微凉的指尖,想用手煨烫她,帮她暖身子。
想起白日的事,杜夜宸很是愧怍。
原本他想好了,这辈子,他都替尹颜撑腰,给她遮风挡雨,不会让尹颜受风、受冻,或是受一丁点伤。
可杜夜宸是人不是神,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刻。
他食言了,他没能保护好尹颜。
他是自负之人,总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凡事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控。
若他事事神机妙算,又岂会令尹颜受伤?
是他害了尹颜。
她会对他失望吗?她会不会生气,故而不愿醒来……
窗外,浓雾笼灯,一团团白芒,好似无数枚月亮。
他记得老人说过,人在重伤时,魂魄可能会离开躯体在外游离,若是不能回归身子裏,很可能就会迷失在另一个世界,永不得返。
尹颜可能是迷了路,回不了家吗?
那他唤她的名字,可否为尹颜指路?
“阿颜,你睁开眼同我拌拌嘴也好。这一回,我定让着你,不同你争辩。”杜夜宸从未对人展现过此般柔情,他倾尽所有,只为了得到尹颜的一句笑骂。
从前总觉得尹颜成日裏放刁撒泼,日日精力充沛,闹得人头疼。
如今她躺在榻上缄默不语,杜夜宸又害怕起这寂静无声的夜了。
要是枕边再无人和他讲话了,往后余生,他该怎么过呢?
杜夜宸抿紧了薄唇,心臟一寸寸收紧,好似有一把钝刀横在肉面上,徐徐割着。
他一贯是矜贵自持的公子,再疼再难,也会秉着自尊心忍耐。岂料这一回,他一瞬也忍不了。
杜夜宸痛得要命,他后知后觉悟了——原来,没有尹颜的日子,他一分一秒都捱不下去。
他都这样了,尹颜何尝会好?
她会不会被困在无休无止的梦魇裏,不得醒转。
没有他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害怕?
杜夜宸握住尹颜的手,苦笑:“阿颜,别怕。若你独自一人上路,我会陪你。”
他不会让尹颜一人在黑暗裏踽踽独行,他总有应对之法。
杜夜宸想好了最悲怆的归宿,也做好了最决绝的选择。
他性子顽固不化,只能爱上一个人。
若这条命献给尹颜,便是万劫不覆,他也甘之如饴。他为爱而生若夏花,为爱而死得其所。
杜夜宸把尹颜薄凉的手背贴上面颊,缱绻低语:“我想过了,与其让你在阴曹地府裏多迎好几房情人,倒不如我早些下去,霸占你夫主的位置。待我老后入地府,你再左拥右抱,给我添堵,想得倒是挺美。”
杜夜宸笑了,他忽然不孤单了。反正无论是何种结局,他都能和尹颜在一起。
既是如此,哪怕前路风雨招摇,沧海横流,又有何畏惧呢?
他的聪明才智真是用对了地方,无论是进或退,他都备好了万全之策。
杜夜宸喃喃:“你怕是会嫌我烦吧?既如此,你实不该为我挡刀。若出事的是我,留你独活。你这样爱娇,追求者一定众多。届时还无我管束,日子该多松快。你实不该,实在不该……为我负伤。”
杜夜宸喉头发颤,隐隐有哽意。
他从未哭过,从来没有。
头一遭,竟是为了尹颜吗?
杜夜宸的心事,总在无人时分绽露。
或许他就是个腼腆的人,当着尹颜的面不敢剖白心迹,背地裏倒是敢一诉衷肠了。
按尹颜的话说,这就是闷着臊。
“替你遭罪,我不后悔。”昏暗的病房中,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女音儿,恍若隔世。
杜夜宸蓦然惊醒,他定睛望去,原是尹颜睁开了眼睛!
他抿唇笑开:“你醒了?”
尹颜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若我伤这一回,能换你下半辈子事事谦让,给我端茶倒水悉心伺候,倒也不亏。”
闻言,杜夜宸温情脉脉地啄吻一下尹颜的手,诚挚地道:“我杜夜宸,今后便是尹颜小姐的裙下之臣。你可欺我、奴役我、也可在房中,昼夜驭我。”
他嘴上说得好听,三两句真心实意的蜜语,又是荤话一堆。
尹颜啐了他一嘴:“呸!”
杜夜宸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见她没有发热,悉心叮嘱:“不要乱动,躺着等我。我喊医生护士来瞧一瞧伤势。”
“好。”
话虽如此,杜夜宸却仍不能放下心来。他总怕尹颜会出事,把她当小孩照顾,一步三回头。
尹颜心裏无奈极了,她何时成了这样身娇体柔的小女孩儿,还要被男人当娃娃养!真是笑死人。
杜夜宸一消失在尹颜的视线裏,她便如洩了气的球,霎时软回白缎软枕之中。
之前的轻松惬意之态,全是尹颜装出来的。她是大难不死的人,虽有后福,可这身体是实打实亏空过的,能启唇讲话已是勉强。
她不t过是……不想教杜夜宸担心罢了。
尹颜疲乏地闭上眼,想起昏睡后的那些似真似假的梦。
她疑心人是真有魂魄之说,又或者,那只是濒死之人的离世梦罢了。
听人说:快死的人,要四下大江南北捡一遍步迹。要抹除所有残留人间的痕迹,要无牵无挂奔赴下世。
可她不想,忘记杜夜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