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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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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也不知从什么杂书野史看来的驭男之术,听得尹颜直翻白眼:“要是一个男人能被野花野草勾搭去,我还找他作甚?”

“啊这……”

“你看姐是没钱还是没貌?离了一个男人罢了,我还操持不好自家的日t子吗?”

“那倒也是,就算姐离了姐夫,还有大把的人追求你呢!要不然,我也能养你一辈子。日后我找了老婆,让她伺候你!”

“呸!要伺候也得你伺候,你不心疼弟媳妇,我还心疼呢!”

“是是。”

姐弟俩插科打诨一阵,总算把这桩事儿抛之脑后了。

奈何就是最后两句话,被路过玉瓶、八角、蝙蝠灯箱夹樘什锦窗后的杜夜宸听了个正着。

断章取义入耳那么后两句话,听起来可不是尹颜一心想舍下杜夜宸?

杜夜宸眉峰微蹙,凤眼泠然,一线薄唇抿得死紧,竟是苦身焦思更重了。

他想着如何同尹颜求婚成亲,而此女竟想着如何抛弃未来夫婿吗?

果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负心女呢!

杜夜宸悟了——女人有权有势以后,都会变坏!

尹颜原以为杜夜宸的坏心情不会过夜,隔天便好了。

哪知昨晚不仅使性子分房睡,早上也只给她备好了早点便不见踪迹。

这裏也没有江月狐和他争宠呀,这男人的小脾气到底打哪儿来的?

若是因丁家的事,往常不都会同她坐一桌商议吗?怎么又变回了那个锯嘴葫芦的闷骚性子?

尹颜头一回觉得谈男女朋友还这么费事,心裏藏了百转千回的想头,一会儿说,一会儿又不说。

她索性不去理会杜夜宸,只管自己吃饱喝足。

她们所在的地方旅店,饮食和别处大不相同。在这裏果蔬稀少,至多就是醉梨、油桃一类,菜肴也是偏荤食,基本都是奶茶和风干牦牛肉。

尹颜牙口没当地人那么好,能白嘴咬烙铁一样坚硬的肉干,故而另觅其他吃食。

店家知道尹颜和杜夜宸是打南城来的,吃不惯当地口味,因此炖了牛肉汤,给他们搟面吃,还把硬邦邦的风干肉丢入肉汤裏泡软,供尹颜入嘴。

尹颜在大堂裏,老远就看见小伙计蹲着生火炉,手裏不住煽白烟。问了店家才知,那是在烤羊肉馕饼子。

见尹颜感兴趣,店家忙给尹颜送了两个馕饼以及糌粑,任她佐奶茶吃。

偶尔这样吃上一顿风味不同的饭菜,还挺稀奇的。

这厢宾主尽欢,尹颜还给了一点小费。

即便吃完了早点,尹颜还看不到杜夜宸的身影。

她有点恼了,风风火火去寻人。

终是在后院找到他了。

杜夜宸正一人独坐着喝绵甜醇厚的青稞酒,这是西城独有的地方烧酒,据说饮后不会头疼。

来到西城,一品当地特色饮食,这是稀松寻常之事,可落在杜夜宸身上,就教人觉得处处古怪了。

杜夜宸从来没有喝酒的习惯,更不会借酒消愁。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独自一人蛰在这裏吃闷酒。

尹颜不想对他发火,她挪了一张板凳过来,同杜夜宸面对面坐着。

尹颜扣住杜夜宸手裏的绿松石银执壶,逼问:“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大对劲。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同我说说吗?”

杜夜宸放下酒壶,淡漠地看了尹颜一眼。

明明背地裏对旁人说要如何放下他,偏偏在他面前,还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

杜夜宸都闹不明白,尹颜是演戏还是待他真心实意了。

她应当是喜欢他的,否则怎会为他挡刀呢?

可是明明爱重他如性命的女子,为何两面三刀,同亲弟弟说着丢弃他的话?

杜夜宸糊涂了,他甚至不敢同尹颜求证,生怕她说出什么绝情的话,掐断他的希望。

杜夜宸垂下浓密如羽扇的眼睫,缄默不语。

他心事重重,什么都不对尹颜讲,这让她怎么猜得到男人的所思所想?

尹颜有几分烦躁了,她夺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要喝酒?好,她奉陪到底!

尹颜的伤还未好齐全,怎可饮酒。果然,一碗酒下肚,从喉头轰轰烈烈烧至肺腑,将她的四肢百骸都燃过一溜儿。

杜夜宸看呆了,忘记阻拦。

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然立时夺过尹颜手裏的酒碗,呵斥:“疯了吗?伤未好齐全,怎可饮酒?”

他还有脸凶她!

她为什么这样,难道杜夜宸心裏不明白吗?还不是他害的!

尹颜自是满腔委屈无处说,她莫名鼻酸,哽着嗓音,辩驳:“是我疯了吗?谁让你成日裏板着一张脸不理我!我们都说好了坦诚相见,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说吗?还是你信不过我?我原以为……走过一遭生死路,你我该交心的。怎会阴沟裏翻了船,为日常琐事闹不愉快!”

她一声声、一句句控诉,直将杜夜宸问得哑口无言。

杜夜宸静默好半晌,总算是回过味来。

他只当是自己对这份感情上心,原来尹颜也是一样的。

既入了局,谁能独善其身呢?

都是泥潭裏翻滚,都不是体面人。

他患得患失,难道尹颜不会吗?只是女子面皮薄,要脸面罢了。

杜夜宸不敢问,只会暗下猜测,难道就不是想顾全尊严,守卫自尊心吗?

他也没有全然坦诚,是他错了。

是他对不起尹颜。

杜夜宸伸手,对尹颜招了招:“过来。”

杜夜宸柔心弱骨撩.拨她,张开的双臂,欲揽她入怀,动作温润而泽。

尹颜也不是要咬死了要同他闹,他既给了臺阶,她也就顺坡下驴。

尹颜娇娇地赖到男人温热的怀抱中,破涕为笑:“你到底怎么了?”

杜夜宸抬手,顺了顺尹颜光滑油亮的黑发,低声道:“我只是在想,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尹颜被他这话打折了舌头,结巴半天,答了句:“就为这个?”

“嗯,就为这个。”

尹颜抬眸,望了眼男人俊俏的面庞,他讲话一本正经,不似说笑,好像真为了这桩事而烦心。

尹颜哑然失笑,骂他:“傻呀你!想这个!”

“于我而言,很要紧。”

“嗯?”

杜夜宸喉头微微滚动,隔了许久,才喃喃:“你爱重我时可抛弃生死,若有朝一日你不爱我了,那么我当如何呢?浓情蜜意的时候,山盟海誓总热烈,可是也会有平淡的日子,届时,若你瞧见了旁的男子,喜欢上了别人,是不是就会舍下我,投入他人怀?”

他不敢想象那一日的到来。

或许满腹慈悲的佛陀,也会因妒意而起杀心。

尹颜无奈问:“你对自己这么不自信吗?”

“嗯。”

杜夜宸真是矫情得紧,和小姑娘似的,满嘴情爱。

尹颜一面想笑他,一面又心疼他。

若不是他自小没有人爱重,又怎会得到过一瞬欢愉便视若珍宝呢?

他到底……有多害怕失去她。

杜夜宸不用手段算计人了,他赤忱、真挚、实心实意,对待尹颜。

他要告诉她,所有他的疑虑与担忧。

他要剖开心臟,将内裏所有,逐一展现给尹颜看。

什么阴谋阳谋都不用,什么手段诡计都不使。

尹颜被他这番话搅和得心乱如麻,他来势汹汹袭入她心房,让她一颗心兵荒马乱。

她想安抚他的,毕竟杜夜宸已经没有了铠甲与武器,他毫无防备地受降,甘心做她裙下臣,做她俘虏,听她发号施令。

一切出格的事,只为了讨她的欢心。

都这样了,还要杜夜宸怎么样?

尹颜没了旁的办法,唯有以身宽慰他。

她要他知道,他也是得她爱重的,并不是她随手可抛弃的玩物。

尹颜伸手,覆住了杜夜宸那刀裁似的脸。

她仰视他,漂亮的杏仁眼灿若星辰。

尹颜眉欢眼笑,音调裏柔肠百转:“那么,要怎样,你才会放心呢?”

她问出口了,她想听杜夜宸的答案。

杜夜宸靠近尹颜,他和她近在咫尺,气息交织。

炽烈、澎湃、绵长。所有风花雪月,都与眼前人有关。

杜夜宸吻了她一下,缱绻的触碰,满是浓情与蜜意,满是入骨春意。

他轻吞慢吐,遵从本心,将齿间的几个字低微道出:“阿颜,嫁给我。”

这一句,直击中尹颜心臟,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是想拿乔儿的,是想摆一摆女儿家的高傲姿态,可她不忍心折腾杜夜宸。

果然,心疼男人,就是女人受苦的开始。

可若是她爱的人,即便尝一尝酸甜苦辣百态人生,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于是,尹颜耳尖子烧红着颔首,柔声回应:“好。”

这位清贵的小公子终是抱得美人归,可给家中老奴一个交代了。

隔天,杜夜宸以出门采买物资为由,悄摸去了城中的公用电话亭处。

他再度与杜千山联系上,嘱咐老奴:“千山叔,你可以置办给尹家的聘礼了。”

杜千山震惊,这才过了一日,尹小姐怎就松口了?

他颤巍巍问:“小公子,你使什么下作手段了?”

“没有。”杜夜宸t慢条斯理地道,“不过……无招胜有招。”

“小公子,高啊!”杜千山狂喜。

关他什么劳什子办法,只要他的小公子有个伴儿,老有所依,他就能死而无憾了。

杜夜宸来寻杜千山,也不只是为了私事。

他又问起丁家的情况,这一回,杜千山从丁家旧相识那裏打探出了一些消息。

原来二十年前丧命的丁家主有两个兄弟姐妹,二弟与三妹。他们都是和家主一母同胞嫡出的血脉。

丁家主去世后,原本家主之位是传给二弟的,奈何十三年前,二弟死了,膝下无子嗣,唯有一个遗孀宝珠在丁家守着二房家业,那么丁家家主之位就只能传给丁三妹了。

然而那时的丁家外忧内患不断:族人一面遵循家主的指示,隐蔽躲藏于西城卡莎山脚;一面因族中派系众多,成日裏内斗。

家无宁日,必须快些决定新一任家主。

一派人以旁支一族的丁四为首,认为丁三妹是个女人,不堪大用。历来家主之位都是传男不传女的,又不是魅狐江家那样的母系大族,从未有这个规矩的!要是贸贸然破坏了,岂不是搅和得老祖宗泉下不宁?

另一派则认为,主家血脉又不是后继无人,论嫡出血脉亲近之人,唯有丁三妹,况且她还通过药浴试炼,武艺在丁家人裏算是上乘,没有德不配位的说法,理应继承大统。

其实丁四等人的心思,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老家主一行人把持丁家太久了,代代传承下来,手裏的权势拿捏着不松,早就惹得各路叔伯长老眼热。

如今两个男丁都死了,就剩下丁三妹一个女人孤掌难鸣,岂不是夺权夺家业的最好时机?

他们怎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呢?

务必要闹个天翻地覆,把丁家家产夺回来才好。

丁四等人为了成事,甚至通过一些人脉,来寻过杜千山,企图得到杜家支持。

好在杜千山不蠢,没听丁四的话忽悠小家主杜夜宸站位,反倒是四两拨千斤把自个儿摘出来,任他们狗咬狗去了。

岂料丁四等人狠,丁三妹更狠,她直接寻人一夜露水姻缘,挺着个大肚子回来。

她腹中的孩子有一半丁家人嫡出血脉,一旦生下来便是姓“丁”,若是个带把儿的男孩,那就能继承家业了。

此话一出,丁四等人的夺家由头便站不住脚了,只能暂时收敛声气儿,祈祷丁三妹腹中的孩子是个女娃。

丁四这些人对家主之位这样执着,不难想象丁三妹这一胎的凶险。

丁三妹为了生下孩子,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咬着牙诞下了丁阿宝,身子骨却被那些暗暗下毒的汤药作养坏了,再不能有孕。

这是为了防她再有后手,万一丁三妹就是发了狠多生几个,直至生出男孩呢?

总要断了她的念想,也好吞并丁家。

丁四觉得丁三妹是真狠心,能拿孩子作伐,用以保全家主之位。

丁三妹恶毒,丁四何尝不是呢?这些宅院裏阴谋诡计玩得转的人,哪个是良善的。

丁三妹生下了男孩,稳固少主地位。

那些站在丁四这派的丁家人懊悔不已,忙作鸟兽状散。此前的戏臺子白搭了,唱了一出空戏,还惹得主家人心裏头记恨,得不偿失。

他们私底下暗暗怪罪丁四,却又忌惮丁四是内宅管事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咬进嘴裏的肉,再吐出来哪裏那么容易呢?丁四不甘心啊,也怕声嘶力竭闹过这样一场,往后丁三妹有权有势会给他小鞋穿,又或是拿他杀鸡儆猴,吓唬吓唬野心勃勃的丁家人。

他才不想枉死呢!

不行,不能落到丁三妹手裏!得想个起死回生的法子。

丁四不傻,他即便想下手也没有操之过急,而是蛰伏入地裏,慢慢等候时机。

原以为只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罢了,不足为患。

岂料丁阿宝十分争气,自小便显露出过人的天资。

他一出生就耳力敏锐,即便是离了寝房十米远的奴仆窃窃私语,他都能被惊扰到,继而嚎啕大哭,夜不能寐。

还没泡药浴、练就丁家独门功夫便这样聪慧,待日后传承老祖宗的秘功衣钵,岂不是要将丁家功法更精进一成?

丁家人满面喜气,一同期待少主的成长。

丁三妹睡得越好,丁四便睡得越不安。

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偏着身子,以手枕头。

和合窗的中段摘窗被支起,漏入一片皎洁月霜。

良辰美景,只可惜丁四看不见。

他只能感受到细软的风,朝他迎面吹来,臆测这个不可多得的良夜。

屋裏的烛光是燃一夜的,不必吹熄。不是自个儿怕黑,而是为了方便五官齐全的丫鬟往来伺候。

他是睁眼瞎,已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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