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颜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若是你弟弟看到了什么,被苏黎彪灭口呢?”
“这个贼人,我杀了他!”王一为又要抄起割草刀,气势汹汹出门。
“别冲动!”尹颜再次拦住人,“你再打草惊蛇,可别想让苏黎彪落网了!”
王一为也知道自己最起初那次究竟多蠢笨,他按捺下杀意,坐回院子裏,牛饮茶汤,一言不发。
杜夜宸问:“名单上的人家,全遇事了吗?”
王一为细思一会儿:“除了那个王重庆家裏没出过事,其他的都有孩子失踪或死在天葬坑裏。”
他如梦初醒地道:“王重庆老爷过两天八十大寿,正好他的小孙子办满月酒,能一块儿操办,喻义子孙满堂……”
杜夜宸微笑:“这不就巧了吗?苏黎彪这些天连番遭变故,恐怕已经等不了多久了。”
他已有万全之策,只待寿宴收网。
王家寿宴,请了全镇的人来吃席。作为林苏镇首富,他家办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无需贺礼或礼金,寻张板凳就能落座开吃,排场大得很。
在西城,荤肉不算阔气,有南北城买办的果蔬上桌才是能耐。为了彰显身份,王重庆一家还一户人分发了一份蜜煎佛手柑,这是用青黄鲜佛手削皮,加冰糖蜂蜜渍到透彻,再入瓮保存的新鲜蜜饯。佛手算稀有货,蜂蜜也算俏货,自然是让镇民们讚不绝口,连呼王家人大方。
大家伙儿的热闹都在院外设宴布膳的街巷裏,人手不够,还支出了不少王家佣人。
一来二去,最该严加防范的内宅倒冷情了起来,往来的仆人也寥寥无几。
王家最得宠的小孙子在早上那一场满月仪式后累到了,由乳娘带回后院照看休息。
小少爷睡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裏,软缎被褥笼罩着孩子,室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唯有小人儿细弱的呼吸声。单从这些南北城独有的家居来看,就知道这个小孙子是王家的掌上明珠,万千宠爱于一身。
乳娘哄睡了小少爷,推出内室,在外头的耳室寻了个罗汉榻小憩。
她累极了,却不敢睡得太沈。
要是小少爷醒了,她没能第一时间赶到,是要挨太太责骂的。
可不知怎么的,她眼皮重若千钧。
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乳娘最终还是忍不住,陷入了沈眠。
原是一线烟自支摘窗飘入,钻进乳娘的鼻腔,迷住了她的神魂。
待她睡着了,门终是被拉开了一道小缝隙,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影堂而皇之窜入内室。
那人,正是胆大妄为的苏黎彪!
苏黎彪蹑手蹑脚走进床榻,靠近那一小团隆起的被垛子。
底下是刚刚足月的孩子,王重庆的孙子。
西城畜牧业昌盛,大多数人家裏盖的被褥都是皮草牛羊毛皮,鲜少有南北城的棉花制成的鱼戏藻绣纹锦被。可见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衣食住行从婴儿时期就比旁人强上千倍万倍。
苏黎彪觉得讽刺极了,穷人的命轻如鸿毛,富人的命重如泰山,一弹指便地动山摇。
只要杀了这个孩子,他的覆仇计划就达成了,他就能安心赴死了。
那些害过他阿奶的人、害过他的人,他要他们尝尝亲人离世、断子绝孙的痛楚。
苏黎彪本想杀了那些同魏连生做交易的老板们的,可是他们年迈了,时日无多,就这样丧命,恐怕还是便宜他们。
最痛的,不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他要他们后悔。
苏黎彪颤抖着伸出手,他触上锦被,眼眶忽然湿了。
他知道今日是这个孩子的死期,也是他的死期,可他究竟是怎样走上这一步的呢?
他这样做,值得吗?对吗?
苏黎彪想到了四十年前,那时他还是十四五岁的孩子。
虽然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可他还有阿奶。
他守着阿奶过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苏黎彪立志要让阿奶过上好日子,所以他年纪轻轻就去给别人家裏当长工,帮着拉麦子车、割草。
然而他一个孩子又能挣多少钱呢?赚几口袋面粉已经是尽力了。
后来,苏黎彪的阿奶病了,病得很重,病入膏肓。
他拿不出钱,家裏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苏黎彪只能自个儿一天吃一顿,把吃食全省下来给阿奶吃。
他骗她,说自己找到了t好工,吃穿不愁,老板家包吃住。
家裏的粮全剩给阿奶。
阿奶只是睁着一只半瞎的眼,含着泪花,摸苏黎彪的头:“黎彪都瘦了……”
“哪裏瘦了呀?这是精干!”苏黎彪嬉皮笑脸哄阿奶,在肚子快要饿得叫出声时,他寻了个借口出了门。
阿奶的病越来越重了,就连眼睛都要看不见人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苏黎彪打算想个辙儿,他可以卖身给老板家为奴为婢,只要能凑到钱给阿奶请郎中,无论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就在这时,王重庆找上了苏黎彪。
他说有一桩好事要落到苏黎彪身上,问他肯不肯接下这个馅饼。
苏黎彪也是老实,说,只要治好他阿奶的病,他做什么都可以。
王重庆有自个儿私心,自然乐得搭这个手,他帮苏黎彪看顾苏家阿奶,把苏黎彪送给了魏连生当养子。
苏黎彪不是不怕魏连生这个性子阴晴不定的老太监,他只是为了治阿奶的病,别无选择罢了。
他在魏连生身边虚与委蛇,想着哪天阿奶的病好了,他再回去照顾阿奶。
他不要给魏连生养老送终,他要陪着阿奶,直到阿奶寿终正寝。
苏黎彪在魏家苦苦熬着,成天盼着回林苏镇。
他托人给王重庆带话,对方总是说阿奶的病快好了,快要好了。
直到某天,魏连生这个禽兽看出他心思不在魏家,为了掰正他,竟对他下了毒手。
苏黎彪觉得人都要死过一遭,他疯了似的逃出了魏家,连夜偷跑回林苏镇。
他已经不是齐全的人了,牺牲这么大,只为了阿奶。
要是阿奶病还没好,那他现在离开魏家,岂不是前功尽弃。
苏黎彪不知自己在顾虑什么,他只是拖着满是血迹的身体,避人耳目,回了一趟苏家。
他不想让王重庆发现他的行踪,故而他悄摸踏入院子,朝屋裏喊阿奶。
家裏没人,四面都积了灰。
他忽然心生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的心臟突突狂跳,脊背发凉。
苏黎彪朝前跑,冲入寝房,只见榻上睡着一具惨白的老者尸骨,那是他的阿奶。
苏黎彪的阿奶饿到脱了相,她是活生生被人饿死的。
王重庆撒谎,他根本就没派人来看顾他的阿奶。
他还以为阿奶有人照顾,养尊处优活着,所以他的牺牲是值得的。
谁知,王家坑骗了他以后,就不顾他阿奶死活,任由病重到没有自理能力的老人饿死在榻上。
阿奶会不会以为他嫌她累赘?会不会以为他一走了之,不要她了?
阿奶死之前会想什么?会不会恨他?
苏黎彪不敢想,不敢去细思,他的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了,全然不能喘息。
他心疼死了,他好想死啊。
苏黎彪握住阿奶的手,掀开被褥一角,他竟发现阿奶死前攥住的是他留在家裏的如意纹袍子。
这是阿奶专门为他缝制的新袍,过年才上一回身。
阿奶在死之前,怎么专挑这个捏着,她是在想他吗?
苏黎彪想给阿奶磕头,他不知道他现在赴死,黄泉路上,阿奶能不能等到他的解释。
阿奶肯定不会怪他吧,她只会心疼他。
因为他说什么,阿奶就会信什么。
苏黎彪身上疼,心裏头更疼。
他想找王家理论,可是他知道阿奶并非死于他杀,他和王重庆的交易也无凭证在手,他报官无门。
况且要说官,魏连生这样的人就是官……苏黎彪能讨到什么公道?
他忍住眼泪,呢喃自语:“一定要这些人付出代价,要让他们尝尝我受过的苦……”
苏黎彪把阿奶抱出了苏家,他再次离开了林苏镇。
他安葬了阿奶,时隔几日,又回到了魏家。
苏黎彪好似变了一个人,他开了窍,悉心照料起魏连生。
他知道,一个好人是庇护不好自己的,唯有变成恶人才行。
所以苏黎彪全然放弃了自己的良知,他这辈子要作恶,下辈子也不当人了,他会堕入畜生道,他不会有来世。
他了结了魏连生,然后杀回了林苏镇。
苏黎彪知道哪些人和王重庆勾结,将他作为礼物献给魏连生,他决定韬光养晦,让这些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光是死怎么行呢?总要让他们尝尝痛失挚爱的苦楚。
苏黎彪没根了,不是男人了,所以他也要这些人断子绝孙……
就这样,苏黎彪的覆仇计划雏形出现了,他再也变不回好人了。
苏黎彪不后悔,虽说他伤了这么多人,可他会拿命来赎罪,也会见到九泉之下的阿奶。
他不难过。
苏黎彪凛然掀开锦被,还是对王家小孙子伸出了魔爪。
原以为小孩该是在软被子底下睡得香甜,岂料苏黎彪掀开被垛子,却没见到人影。
“去哪儿了?”苏黎彪发懵,他事先探过路的,乳娘分明将王家小孙子抱到屋裏来啊?
就在他困惑不已的时刻,一侧的山水浮雕花梨木屏风后头徐徐走出一个单臂抱孩子的男人,此人正是一身黑色西服的杜夜宸。
苏黎彪骇然:“怎么是你?”
他本能想逃跑,却也知道,擅闯王家家宅的事暴露了,恐怕今日不取小孩性命,日后就没机会了。
苏黎彪发了狠,压低声音:“把孩子给我!”
杜夜宸看了一眼睡得两颊酡红的小娃娃,玩味一笑:“杜某不是多喜欢孩子的人,嫌它沈,巴不得给你。”
“既是这样,你赶紧递过来……”苏黎彪伸出手,同他讨要。
“呵。只是,杜某也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不喜做无本买卖。”
“什么意思?”
“孩子,我可以给你。反正我不是什么良善人,没有菩萨心肠,亦不会着重保谁的命。”杜夜宸顿了顿,嘴角上翘,卖着关子,“不过嘛,我有事相求,只要你满足我的愿望,我自会把孩子拱手奉上。”
苏黎彪不言不语,他知道杜夜宸肯定没安好心,他不敢落入圈套。
杜夜宸语速缓慢地催促:“还在犹豫吗?要知道王家太太可心疼这个小儿子,每隔个把时辰便要来瞧上一瞧的。再耽搁下去,教她发现了你,结合上你和王家的新仇旧怨,可不得报官吗?届时,你还有机会覆仇?”
说到这裏,苏黎彪才发现自己的老底都被人挖出来了。
他胆战心惊,舔了舔下唇,茫然发问:“你、你究竟查了我多少事?”
杜夜宸道:“所有你想隐瞒的事,我都知道。我无意阻止你的覆仇计划,也不在乎他人生死。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此事没有发生。只我前头说过了,杜某愿礼尚往来,可互相帮助……”
苏黎彪被他逼到了绝路上,知晓今日能杀成王家小子最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他必须背水一战。
苏黎彪恨得切齿:“你究竟想要什么?”
大鱼终于上钩了。
杜夜宸微笑:“你和宝珠非亲非故,为何要帮她伪造父女身份,还助她嫁入丁家?”
竟是为这样一桩往事吗?苏黎彪懵了。
他思忖许久:“宝珠……看到了我劫持孩子,她替我保密,我也帮她达成愿望。”
那时,苏黎彪劫持了第一个仇人家的孩子,本想下手,却不敢杀人。
他抓了一只活物练手。
而这一幕,正巧落入不远处的陌生小姑娘眼裏。
那女孩离他越来越近,告诉他,她能教他杀人,不是杀畜生,而是杀掉他劫持来的那个孩子。
苏黎彪吓得魂不附体,这才回过神来,他的罪行被人发现了。
他正六神无主,谁知道宝珠十分上解人意地道:“我无意阻止你的杀人计划,只是我也想找你帮忙,一个小小的忙。只要你帮了,我们就是互相拿捏对方的把柄,交易条件达成,咱们就两清了。”
就这样,苏黎彪为了堵住宝珠的嘴,只得帮她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忙。
只是伪装她的父亲罢了,十分轻松,苏黎彪也做到了,还得来了一大笔横财。
杜夜宸猜也是这样,他把怀裏的小子递近了一点苏黎彪,又问:“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宝珠是什么人?她打哪儿来的?我想要找到她的过去,想知道一切同她有关t的事。”
“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杜夜宸收回手。
“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杜夜宸可惜地说,“要是帮不到我忙,恐怕我就不能帮你了。”
“等等!”苏黎彪稳住他,绞尽脑汁想了一程子,“我想起来了。”
“嗯?”
“她有一支刻着‘红尘坊’的簪子,曾经掉落在地过,我捡起来还她,多嘴问了句红尘坊是不是她喜欢的铺子,她包袱裏有好几样首饰都是出自那裏。宝珠非但不领情,还头一次拿刀恐吓我,让我不要在人前说出这件事,特别是在丁家人面前。我真就记得这一桩事,旁的一概不知了。”苏黎彪实话实说,他压根儿就不了解宝珠,不过是交易一场,他巴不得这尊瘟神快些离开苏家,又怎会过多在意她的事呢?
“红尘坊吗?我明白了。”杜夜宸把孩子朝前送了送,“那么,交易达成。王家小子,我给你。”
他果真履行承诺,把孩子拱手奉上。
真的吗?苏黎彪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天生无情?竟不在意旁人死活?
这一瞬间,苏黎彪猛然察觉……杜夜宸也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好人,他看似儒雅温柔,实则铁石心肠。
他只顾明哲保身,不会保护任何人。
这是天生恶鬼吗?和苏黎彪这种后天修炼的不一样……
苏黎彪满怀期待地接过孩子,他颤抖着手,触碰上小孩细腻光滑的脖颈。
只要稍稍用力,孩子就一命呜呼了。
没有人阻止他了,他这一生的使命达成了。
苏黎彪想到了阿奶,他热泪盈眶,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