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炮仗声此起彼伏响起, 丫鬟们知晓信号,有条不紊地铺起了红毡毯,迎新娘子落轿。
杜夜宸下马拜轿, 把“同心结”的另一端递给尹颜。
尹颜透过盖头底下的小缝隙, 看到白皙纤长的男人指骨,她莫名脸热,接过红绸一端。
她在这裏,杜夜宸在那裏, 他们相隔咫尺间。
一两年前, 他们还是陌生人, 如今成了共患难的枕边人了。
她和杜夜宸今日步入婚姻殿堂,她和他正式成为夫妻,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杜夜宸牵引她踏入杜家,尹颜拜了杜家祠堂,再回了正屋, 对着主位上的牌位叩拜。
这是杜夜宸父母,还有她父母的牌位。
尹颜还看到下首的位置, 有一个她姆妈的牌位……
尹颜一怔, 随后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扑簌簌往下落。
对于旁人来说, 姆妈不过是家中老奴。
可对于尹颜来说, 姆妈比她的祖母还要亲厚的存在。
杜夜宸竟纡尊降贵,愿意叩拜她的姆妈,这让她如何不感动呢?
若是先前对杜夜宸的真心还有猜疑, 如今是信了十成十。
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他是真的……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两人回到婚房裏,杜夜宸拿秤桿小心翼翼挑开尹颜的盖头, 这对新人此时此刻才算真正见了面。
杜夜宸觉得尹颜今日貌美如花,尹颜觉得杜夜宸今日俊雅不凡,彼此心裏都欢喜,想说什么,又近情心怯。
还是尹颜大着胆子,眨眼,问:“我好看吗?”
“好看。”杜夜宸如实回答。
尹颜还想调侃几句,却被追来洞房闹事的娘家人打断。
大家趁喜事,捉弄一对新人,起哄让喝交杯酒。
杜夜宸也不窘迫,他落落大方斟了两杯,递给尹颜。
姿态之从容不迫,好似精于此道。
尹颜端过酒盏,取笑他:“你真是头婚吗?怎么动作如何娴熟?”
杜夜宸笑道:“唔……许是上辈子也同你结过。”
他四两拨千斤戏弄回来,倒让尹颜不好意思了。
小两口没那么多时间讲话,在大家的催促之下,杜夜宸的手便伸了过来。
他扣住尹颜腕骨,低语安抚:“别怕,一切跟着我来便是。”
“好。”
今夜的杜夜宸温柔极了,再没有过这样可亲的时候。
尹颜被他蛊惑,随着他的动作,弯臂交缠,像两棵聚生的树。
他们喝下了酒,礼便成了。
她成了杜夜宸的妻子,往后余生,他们都会待在一块儿。
真好的事,顶好的事。
杜夜宸很想同尹颜温存,奈何他还没多讲几句,便被人拉出了婚房陪宴。
有人帮着挡酒,故而杜夜宸再回来时,并未喝多。
他醉玉颓山的样貌,吓了尹颜一跳,待美娇娘刚去搀杜夜宸,男人不老实的手便蛇一样钻入了衣裏。
尹颜嗔怒:“杜夜宸!你想挨骂吗?!”
杜夜宸抵在她的肩窝上,呼吸炙.热,带几分酒意。他呵气如兰,低语:“阿颜,新婚之夜,疼疼我。”
尹颜无奈,咬了咬唇,只得小声:“嗯。”
岂料,正是尹颜的纵容,才叫她今晚春宵吃了大苦头。
这一夜,杜夜宸翻来覆去一句“疼疼我”,教她拒绝不得,百八十个姿态催过来,已是娇汗连连,再无力气言语了。
尹颜后悔不迭,对于男人,她就不该心软!
隔天,过了晌午,尹颜才醒。
她倦懒在杜夜宸怀中,不知外头天明了多久。
入目还是一派灰蒙蒙的气色,料想该是才清晨。
哪知她挣开杜夜宸,一拉床幔帐,这才知,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她还躺在床上没起身。
尹颜面红耳赤,对此心知肚明:这下恐怕要闹笑话了!这么多宾客在府中,知道他们俩睡了一个黑天一个白日,不知肚子裏打什么草稿呢,定要想歪了!
尹颜自己做贼心虚,故而把所有人都想成狭促鬼。
杜夜宸见她慌裏慌张,忙扯住她,笑道:“不必这么急。今日各家族人都要忙着操劳家事,早早回去了,留下的也不过是几位至亲好友。”
尹颜发懵:“这么快吗?”
没有那么多人等着开宴设宴,倒还算不上太丢脸。尹颜稍稍放下心来。
杜夜宸颔首:“嗯,从筹备婚仪时就来做客,好歹耽搁了三五天,再不回去处理要事,族中也要埋怨我杜家扣留人了。”
“倒也是,总归对杜家名声不好,免得说咱们霸道。”尹颜顺口叨念一句霸道,明裏暗裏已然把自己当成杜家一份子。
杜夜宸自然能听出区别,他抿唇一笑,顺势将尹颜搂到怀中:“刚做了管事太太就为我杜家名声殚思竭虑吗?真不愧是我娶来的新妇,贤惠得很。”
尹颜笑着挣脱开了,她坐到梳妆臺前抿头发,一手拿着透雕山水纹玳瑁发梳,一手绕着鬓发:“少给我立规矩印象,我这人一点都不贤良淑德,既不做饭也不煲汤,往后还要你如婚前那样精心伺候呢!要是一个不顺心,我就收拾包袱同你离婚,回娘家去。我继承了家名,即便当了你杜家的太太,还掌着尹家呢!别以为我背后没人!”
“哪个新嫁娘婚后头一天就把‘离婚’挂嘴上的?”杜夜宸头疼不已,忙拧了拧眉心,“我哪敢让你洗衣做饭?又不是娶了个娘姨来。花费这么多银钱当聘礼,才得了你的青睐。若你一个不顺心,携款逃回尹家,杜某就亏大发了。故此,于情于理,我都不会作弄你。”
尹颜也觉得自己这一招威逼利诱有点过了火候,杜夜宸还什么都没做呢,她三言两语就给他戴了“坏人”的高帽子,何其无辜。
尹颜过意不去,摸了摸鼻尖子,眨眨眼,示弱:“我不过顺口一说嘛,你嫌晦气,我就不讲啦。”
尹颜拉开门,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新婚夫妻的起居。
杜夜宸不喜人帮衬穿衣,嫌排场太大,于是一人拎起衣服便躲到内室裏独自更衣。
尹颜昨晚被杜夜宸折腾了半天,脖子肩膀没一块好肉,掀开衣裳瞥一眼,那盘根错节的红痕,都要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满身的苦难,好似她真被杜夜宸磋磨得没个人样。
其实只有尹颜自己知道,这身上的绯色印记,和发痧刮了似的,疼也不疼,就是膈应。
好似她浑身都沾染上杜夜宸的气息,教她羞窘不适。
丫鬟们帮尹颜换桃红蝴蝶纹立领旗袍时,一个个低头,只专註鞋尖子。她们即便看到了尹颜身上的痕迹,也不会贸贸然说出来,让主子家难堪。只是微微泛红的耳尖子暴露了她们的所思所想。外人哪个不懂昨晚战况激烈呢?原来杜夜宸平日裏看起来那样寡情冷淡的人,床笫间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火热一面。
尹颜不蠢,她知道如今自己成了“热闹”,而这一切,拜杜夜宸所赐。
待她乌黑油亮的发髻间插上那一支金累丝镶宝梅枝金鬓簪,双耳也戴上一对金嵌珠翠梅花宝石耳环时,t尹颜怒气冲冲跑去寻先一步出门的杜夜宸。
他明知道今日府裏还有客人,昨晚还这样不知轻重,教她丢了大脸!
即便今日换上一身长袖立领旗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如何呢?还不是显得她欲盖弥彰,藏了见不得人的事吗?
尹颜心裏窝火,要找杜夜宸算账。
可当她真见到假山石处拿花枝子逗画眉鸟的杜夜宸,心裏的不满又消减了不少。
阳光照在杜夜宸的眼角眉梢,绒绒的,将他笼罩在其中。
即便是逗鸟这样的趣事儿,他俊俏的脸上也没一星半点儿笑模样,仿佛天生就这样不知情识趣。
唯有他听得响动,望向尹颜的那一眼,冰消雪释,春风化雨,深不可测的黑眸裏有了零星笑模样。
他朝她微微扬起嘴角,抿唇一笑,克制而欢喜。
他就连高兴都这样小心,他从来都是谨小慎微惯了,只有在尹颜面前,才会藏不住欢愉心事。
这样可爱的男人,她怎么忍心苛责他呢?
尹颜不愿承认,她是被杜夜宸的美色所蛊惑。
她也不愿承认,这辈子,她真是被杜夜宸吃得死死的了。
尹颜的火气尽数消融,她上前一步,拉住杜夜宸的手:“走吧,杜先生。”
闻言,杜夜宸挑眉,双腿像是嵌在了地裏,又用铁汁儿浇灌了,动弹不得。
他慵懒地挑起眉头来,难得耍横:“嗯?你喊我什么?”
尹颜楞了一秒,后知后觉重覆:“杜……先生?”
她不是笨嘴拙舌,话刚说出来,人先回过味了。
糟了,她该改口的!她身为杜夜宸的妻子,怎么喊得和外人一样呢?那多生分。
只是,尹颜想喊的词,仿佛有刺,扎得她唇舌疼,怎样都吐露不出来。
杜夜宸存心和她耗上了,好整以暇地道:“杜某今日听不到太太的爱称,可是要赖着不走了。”
“你三岁吗?!同我闹!”尹颜翻白眼,无奈极了。
“这是杜某在太太心中的地位问题,不掰扯清楚,可别想我对旁人有好脸色。”他胆子肥了,竟敢拿“冷待宾客”来要挟她!
尹颜被逼得面红耳赤,好半晌才哝囔一句:“我、我说还不成吗?”
杜夜宸坏极了,听得这话,特地弯腰凑过来:“哦,我洗耳恭听。”
尹颜羞得耳尖子发烫,四肢百骸也酥麻麻的,不知中了什么邪。
她迟疑好一会儿,哝囔:“先生……”
“唔,除了这个,倒还想听点旧时的称呼。”
“杜夜宸,你别得寸进尺!”
他不依不饶,尹颜恼羞成怒。
“那咱们今日还是回屋裏待着吧,左右没个正统身份,杜某也没脸见人不是吗?”
杜夜宸作势要回去,反被尹颜抬手拉住了。
尹颜豁出去了,高声喊了句:“你是我的爱人,夫君,将来孩子他爹!这还不成吗?”
杜夜宸笑出声来,捏了捏尹颜的脸:“这不就对了吗?不给点甜头,怎好催使我尽心尽力当差呢?往后太太想要杜某做事,也记得投些糖衣炮弹……言语间的爱称,次等;床笫间的琐事,上等。”
尹颜听他话,恨得咬牙切齿。
这厮刁钻手段怎就这么多,他打哪儿学来的戏弄人的手段?
尹颜脑筋转了个弯儿,也不甘示弱地道:“往后你我就要同一间房入眠啦,你再调戏我几声试试,看你今晚还有没有资格上.床!”
“是我错了。”杜夜宸的死穴算是给尹颜拿捏住了,他当即闭了嘴。
有什么荤话不能回房慢慢聊呢?非得在外激怒小娇妻,让自己今晚受独守空房之苦?
杜夜宸忽然老实了,尹颜嗅到一股阴谋的味道。
可她还有要事做,故而没心情浪费在辨析男人心事上头。
尹颜特特去找小姐妹们,果然,大家都收拾好行囊,坐在偏厅裏喝茶等她来。
江月狐率先看到尹颜,上前迎她:“杜夜宸没欺负你吧?”
尹颜道:“他敢欺负我吗?”
“也是,你这个母老虎,外人也只有被你拿捏的份儿。”江月狐点了点她的鼻尖子,嗓音裏满是亲昵。
尹颜看了一眼她们的行李,依依不舍地问:“要回去了?”
江月狐道:“馆子还开着呢,做掌柜的怎可能跑那么多天?”
郑太太含笑:“嗯,出来好些天了,该回去了。家裏还有小的委托给娘姨照料,不在旁看顾,我不放心。”
沈绿意扯帕子扇风:“我也要走了。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太太,一会儿不见人就想方设法拉拢老爷,不是塞美妾,就是送娇婢,我不看顾着点,恐怕男人心就要被勾走了。”
罗萝也道:“啸天也有些族中事要处理,得跟着走了。”
姐妹们一人一句,说明了缘由。
早知“天下无不散筵席”这句话,可真要遇到了,心裏头还是有些难言的惆怅与落寞。
尹颜回头望了一眼,杜夜宸就站在不远处的廊庑底下。
他单是站在那儿,都美得能入画。
杜夜宸虽不是强壮肌理的硬汉类型,却也蜂腰削背,肩臂健硕,并不孱弱。再加上他七平八稳的谨慎行事与滴水不漏的守礼谈吐,也足以给人一种另类的、自成一派的安全感。
还好她不是孤身一人,至少还有杜夜宸在。
尹颜成亲了,老有所依,往后余生都有个伴儿。
尹颜释然不少,她回过头来,笑着送姐妹们出门。
府门口。
郑太太、沈绿意,罗萝先行一步离去了,唯有江月狐还在等汽车。
都是家族裏的人,杜夜宸也不躲了,他走到尹颜身边,握住她的手,陪她一起送别旧友。
临走前,江月狐问:“杜家主,你现下还要查旧时的事对吗?”
杜夜宸应了一声:“嗯。二十年前,八大家族的父母辈策划爆破火事,一齐赴死,且让族人销声匿迹,私下藏匿地图图纸……你我都不曾知晓先辈的意图,也无书信留下,其中缘由总得查上一查吧。”
两人聊起正事,尹颜也道:“而且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家族之间的族人关系还是很要好的,又何必各奔东西,多年不曾互通有无呢?老家主们……究竟在想什么?还有那个凤绘堂的赵爷,他执着于八张地图碎片。要是真的拼凑成一张地图,到底会寻到什么东西?”
江月狐愁眉不展:“我同母亲关系不好,她并未和我透露过丝毫家族事宜……”
尹颜知晓,这是又戳中江月狐心事了。
她安慰江月狐:“没事儿,我爹娘关系这么好,我也不是茫无所知吗?咱们总能查到真相的。”
江月狐问:“你们手上有多少张地图碎片了?”
尹颜嘆了一口气:“三张,赵爷手上也有三张。”
江月狐喃喃:“还差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