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尹颜转身走向言午堂，步履坚定而从容。
全是她装的。
怎可能不惶恐呢？怎可能不担忧呢？
她真是铁石心肠，连最爱的人都能舍下。
……
黑暗中，尹颜把细簪紧握手中，一言不发。
她要等赵爷来此地，然后一招致命！
要是赵爷死了，凤绘堂一定会出现动荡。他们就不会再处于迷雾之中，能明白老家主们的指引了。
尹颜为成就大业，死不足惜。
只求杜夜宸顾全大局。
即便她遇难，也不要一蹶不振。
家人们的仇，总得有人报的。
尹颜睁开双眼，直视上方，虔诚祷告：上天啊，请不要拆散我们。
杜夜宸在旅店裏等了一天一夜。
他整宿睡不着，一会儿拉上暗花缎蝴蝶纹窗帘子，一会儿又拉开。
杜夜宸订的房间有弧形阳臺，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入目便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洋楼与旧时宅院衔接在一块儿，像极了牙口镶金牙，说贵重也贵重，说俗气也俗气。
天将亮未亮，云层深处散着暖黄晨光。巷弄胡同覆了一层蟹壳青，不新不旧，有种时代更迭的荒芜与凄凉。
杜夜宸朝巷子口眺望，不知在等什么人。
他难得眉凝愁思，来回踱步。
终于，杜夜宸远远瞧见一名送信邮差骑着大轮脚踏车而来，指尖拧动车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惊扰居民清梦。
他在旅店门口短暂停留一会儿，把信交到外出买早点的尹玉手上。
尹玉翻了一下信件，顿时如临大敌。
他抬头望向杜夜宸的寝房，正巧和一夜未睡的杜夜宸对视了个正着。
尹玉皱眉，想着自家姐姐出门冒险的事，姐夫铁定是知情的。那样凶险，他怎么舍得放人走呢？
尹玉揽住阿宝，忧心忡忡上了楼。
与此同时，杜夜宸也打开了房门。
四目相对，两厢不作声。
尹玉心裏记挂家姐的安慰，望着一脸憔悴的杜夜宸，鼓起勇气开口：“阿姐……是不是出事了？”
此言一出，阿宝迅速揪紧了尹玉的衣袖。
他焦急地问：“尹姐姐出什么事了？她怎么了？告诉我，我去救她！”
杜夜宸缄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两个孩子。
在他眼裏，他们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全然排不上用场。
就连他都无能为力。
尹玉头一回收敛了面上一贯戏谑的神色，他咬着牙关，狠声道：“杜先生，我说过的……我是尹家嫡子，我会给阿姐撑腰！她是嫁到你们杜家，可不是卖给你们杜家，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要是尹玉这番狠话让尹颜听到，定会给他竖大拇指。
她养育多年的弟弟，终于男子汉了一回，不再屈服于杜夜宸的淫.威之下。
阿宝听到最爱的家人吵架，急得都要哭出来。他头一次这样恨自己的眼疾，若他能看见事物，是否就能为大哥和杜爷分忧解难了？是他太无能了。
阿宝带着哭腔，左扯右拉，祈求：“别吵架，有话我们好好说。尹姐姐也不想看到你们这样的，有事我们坐下商量。”
杜夜宸即便隐忍火气，也不会对小孩发难。
况且，这是尹颜最爱重的两个弟弟，他得替她保护他们。
尹颜善待弟弟们并不是白费功夫，你看，尹玉就被她教得很好，和阿宝兄友弟恭，真遇到事情，也会勉力立起来，给小辈做榜样。
杜夜宸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进来说话吧。”
他也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求医了，居然把小孩子们当成倾诉对象。
尹玉板着一张脸进屋，顺手把那封信递给杜夜宸。
他再犟也知道，这屋裏的智囊唯有杜夜宸一人，为了自个儿的面子，耽误了尹颜的事，那才是最要命的。
杜夜宸也不含糊，直接拆开信，扫了一眼内容，对他们道：“你们阿姐知道许家主和凤绘堂的赵爷狼狈为奸，想故意落入他们设下的圈套，再趁机杀了赵爷，除掉这个对八大家族赶尽杀绝的仇人。”
阿宝听得这话，焦心不已：“尹姐姐不擅武艺，如何能杀掉这人呢？再说了，即便尹姐姐得手，许家还有其他部署，她又如何逃出生天？”
由此可见，尹颜选的……是一条进退两难的死路，她是想搭上命的。
尹玉猛拍大腿，咬牙切齿地嚷嚷：“荒唐啊，真是荒唐啊！杜先生，你就不拦着点？！你就看着她送死？！”
杜夜宸低喃：“是她想做的事，我拦不住。”
“拦人的手段多了！肩脖子一砍，打横一抱不就完事儿了？你看小说裏那些纨绔子弟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啊？！你实在不会，来问我啊，我手把手教你！”尹玉胆子是真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闻言，杜夜宸听得直蹙眉。
可好歹也是亲弟弟对姐姐的一片爱惜之情，他就不过多苛责了。
反倒是阿宝裏外琢磨了一番，问：“杜爷，信是许家送来的吗？写了什么？”
杜夜宸答：“赵爷也来了许家，欲同我见一面，要我手上三张地图碎片，换你尹姐姐的命。”
阿宝怔忪一会儿：“也就是说，交易那天，赵爷会亲自带尹姐姐和咱们碰面？”
“是。”
“那天，也是尹姐姐下手的最佳时刻。”
杜夜宸颔首：“阿宝很聪明。”
阿宝在人情世故的事上愚钝些，在出谋划策方面，却有自己一番真知灼见。
他喃喃：“杜爷，我方才说，尹姐姐若能伤到赵爷，也得在许家杀出重围。若是我们裏应外合，是不是胜算更大？”
“没错。”杜夜宸脸上浮现浅淡的笑容，“我已给各大家族发了电报，命族人快马加鞭赶来丹河镇，能来多少人便多少人，有了助力，届时包抄许家，未必不能救出你姐。”
阿宝松了一口气：“是了，我们还要帮手。有了其他族人帮忙，保不准这一场战役，咱们还能赢。”
杜夜宸没多说什么，径直从书桌裏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他在信件上点明四日后要在许家进行交易，他有事想同赵爷接洽，故而得赵爷本人来进行这笔买卖。
顺道要带上他的妻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若他的妻子尹颜有何闪失，那这笔买卖可就没那么顺利做成了。
这样一来，这四日，尹颜的安危是有所保障的。
杜夜宸写完信，命阿宝用轻功飞速赶往言午堂递消息。
阿宝不傻，知道东西送到，立马走人。
他不会暴露行踪，也不会节外生枝。
阿宝一走，尹玉的气焰便消散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杜夜宸私下把一切事宜安排妥妥当当，他是爱重尹颜，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爱妻赴死。
尹玉想到之前他怒目横眉吼杜夜宸，双腿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挨到书桌旁边，讨好地笑：“姐夫，我承认我之前说话是大声了些，我给你赔不是。”
杜夜宸睥了他一眼，很有涵养地道：“不必道歉，我知你是好心，担心你阿姐罢了。”
“嗳，对！就是这么个理儿！我那是急昏了头，才对您出言不逊的。我是看着你们谈恋爱过来的嘛，当然知道你们感情深浅，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
杜夜宸收起钢笔：“没事，不必挂心t。”
“姐夫，我看你一晚上没睡，你赶紧歇着吧，啊？我不打扰你了，我等阿宝回来！”尹玉可不敢再和杜夜宸共处一室了，他作势要溜之大吉。
岂料人还没走出房间，就被杜夜宸出声绊住了腿脚——“等等。”
尹玉足下一个趔趄，回头，谄媚笑：“姐夫还有事啊？”
杜夜宸勾唇：“下次想替姑娘家撑腰，腰板子再挺直一些。”
他这是在敲打尹玉呢！
尹玉蔫头耸脑答“是”，心道：杜夜宸果然记仇啊……
待孩子们都出了房间，杜夜宸强撑起的那口气，散了。
他落寞地坐到雪青色凤戏百花纹背垫椅上，信手拧了拧眉心。
杜夜宸几乎一夜未睡，头疼得厉害，看天花板上的琉璃吊灯都有了重影。
他该好好休息的，只是心裏存事，无法安稳入眠。
床榻上余有尹颜喜欢的桂花香水味，一沾靠枕，便想起她。
尹颜那样娇的性子，宜喜宜嗔，在外边会吃苦吗？
杜夜宸睡不安稳，他怕尹颜有个闪失。
杜夜宸遥记得赵爷曾说过，他欠杜家人一个人情，那么杜夜宸示了弱，赵爷看在往昔的情面，应当会护着尹颜一点，不至于撕破脸皮。
只是，杜夜宸还是摸不透赵爷。
毕竟这厮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都曾屠杀罗家满门，又怎可能轻易放过尹颜？
杜夜宸只是在赌，希望他这回的判断没出错。
杜夜宸从未做过……如此没把握之事。
他渐渐收紧五指，关节的皮肉被抻得发白，掌心满是热汗。
杜夜宸不想教孩子们担心，故而将计划和盘托出。他所有八风不动的仪态，也不过是为了宽别人的心。
谁能明白他呢？谁能知道他到底有多害怕……
杜夜宸偏头，看到梳妆臺上摆放着尹颜惯爱戴的发饰。
他触景生情，低声喃喃：“你答应过我的……百年厮守。你不能食言，绝对不能。”
杜夜宸想起初次同尹颜交锋，她千变万化接近他，为了诓骗他，花招层出不穷。
荒唐，狼狈。
可笑，可爱。
尹颜自以为隐秘，实则漏洞百出。
也是杜夜宸好涵养，没笑话她。
杜夜宸无奈至极，可为了钓到大鱼，只能配合她演戏。
春夏秋冬，风花雪月。一场场耐人寻味的红尘戏，演得荒唐，演得半真半假，最终，自己也成了戏中人。
唱的是“永生永世再不分离”的词，尹颜却临时变了卦。
这一回，她残忍极了。她把他留在戏臺子上，自个儿先谢幕下臺。
杜夜宸怃然，莫名落下一滴泪。
他握紧了尹颜的发簪，掌心被刺得鲜血淋漓，仍不自知。
他怅然道：“说好了与子偕老……可你是个小骗子。”
……
许家密室。
尹颜再次睡醒，入目还是一片灰暗。
这时，室外有脚步声传来，尹颜猜是许玉竹来了，她立马将手裏的细簪插回鞋底。
尹颜不动声色蜷缩入角落，装睡，等待许玉竹入内。
一线光漏入，男人缓缓踏入密室。
他上前来，解开尹颜手脚的绳索，对她道：“你出来吧。”
尹颜不知许玉竹葫芦裏卖的是什么药，心间惴惴不安。
不过她的目标不是许玉竹，暂时也不会同他对着干。
尹颜足下发酸发疼，走两步就体力不支，还得扶着墻才能踉踉跄跄爬出去。
屋裏的陈设格局都变了，家具全清空，仅剩下一张铺了薄被的床榻、桌椅以及遮挡屏风与如厕的马桶。门窗上钉了几道木板，乌泱泱的影子，把屋内的光线都压暗了，好似身处监牢。
许玉竹不可能良心发现，让她住这样好的屋子，铁定是杜夜宸同他说了什么。
尹颜左顾右盼，四下打量，最终坐到了床榻边上揉手腕。她好不容易养出一身细皮嫩肉，被绳索绑了一晚上就破功了，如今伶仃腕骨横陈着淤青，显得可怖。
许玉竹见状，把一瓶药膏递过去：“这个给你，抹脖子和手上的，只需一个晚上就能消肿祛疤。”
尹颜没接药。
“哦？许家主会这样好心，还惦念我脖颈上的伤？”尹颜似是猜出什么，低声笑了，“怕不是我丈夫有要求，想你全须全尾把我送回去，否则要你好看吧？”
她语带戏谑，猜到有人作保，气焰愈发嚣张。
许玉竹恨极了，怒道：“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若是想你擦药，无需你自己动手，喊个下人也能帮你擦。”
尹颜狐假虎威，戏谑道：“是吗？那你可知道，我若想受伤，法子也多，咬舌啦，指甲划开皮肉啦，嫁祸你的方式应有尽有。总之，我要怪罪你招待不周，只在我一念之间。”
她是笑着说这句话，可内裏意思多阴毒，许玉竹是知道的。
他如今落得下风，恨得牙痒痒：“毒妇！”
“呵，哪有你这个连亲妹妹都敢杀的人毒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许玉竹想到此前他对尹颜动手，许是人家心裏藏了气。
他按捺下心绪，柔声道：“我无意伤你……这四天，我们和平共处，不行吗？”
尹颜仍是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可了解她的人都知，那只是冠冕堂皇的假象，她一向擅长粉饰太平。
尹颜呶呶嘴：“不行呀！早在你把手搭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咱俩就不可能和睦相处了。”
“你！”许玉竹拍桌子，却不敢对尹颜动粗。
“不过嘛，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尹颜眨眼，“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老老实实擦药，也不自.残。”
许玉竹见她开窍，松了一口气，问：“什么事？”
尹颜翘起二郎腿：“跪下向我道歉。”
“你做梦！”许玉竹要疯了，他恨不得杀了这个女人。
尹颜吹了吹指甲：“既如此，那就没办法咯。我这个人，最是睚眦必报，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她在要挟他，偏生许玉竹不能拿她怎么样。
若是她不服管教，许玉竹还能借赵爷的命令治她。可杜夜宸这个孬种，居然乖乖妥协了。
事情办成了，赵爷又怎会苛待俘虏……
许玉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尹颜还在催逼：“跪不跪呢？”
“跪不跪！”
“好……我跪。”许玉竹单膝跪地，随后迅速起身，又把药瓶抛掷到尹颜脚边。
尹颜懒得同他掰扯，从善如流捡起药瓶。
她道：“算了，这次就这样放过你吧。”
许玉竹五指握得咯吱咯吱响，可他懒得同尹颜周旋，免得她又生出幺蛾子。
尹颜当着人的面，摘开瓶塞，嗅了嗅，莞尔：“确实不错。”
尔后，她剜了一指腹药膏，涂抹到脖颈的伤处上，厚厚覆了一层。
药膏是好东西，落肤立马浮现绒绒暖意，绵麻的痛感也消散不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尹颜才不会为了赌气，磋磨自个儿的身子。好不容易养成的羊脂雪肤，败在许玉竹这个恶心男人手裏，多可惜呢？
尹颜乖乖上药，许玉竹总算放下心来。
他拉开房门，作势要出去。
缝隙一开，细针似的雨就随着冷风飘进来，冻得人打激灵。
尹颜发问：“屋外是在下雨吗？”
许玉竹皱眉，本不欲答，又想起先前的波折，耐心道：“对。有事？”
尹颜不语。她只是想到在洋楼裏，杜夜宸站在窗前观雨的情形。
屋外阴雨连绵，雨声潇潇。
在遮风避雨的屋内，没淋着雨，本该体面的男人，此时却还是染上了一丝萧索荒凉。
尹颜扶着墻，在走廊尽头望着杜夜宸。即便面容再阴郁，他的五官仍旧俊美无俦，只是眉峰微锁，好似拢了一秋的愁绪。
一个男人，哪来那么多善感的愁。
尹颜如梦初醒，瞥了许玉竹一眼：“没事了，你走吧。哦，晚间我要吃盐酒烧猪，就是用肥嫩猪蹄膀慢煨的那种。”
尹颜语气轻慢，终是惹人勃然大怒。
许玉竹呵斥：“尹小姐，别给脸不要脸。你得切记，你现在还是人质的身份！”
“不让吃吗？那好呀，我就咬指甲割个腕，到交易那天，让你当众跪行，餵我吃。”尹颜拍了拍衣上褶皱，苦笑，“反正这三张地图碎片交出去，咱们尹家杜家也不成气候了，倒不如一并投奔了凤绘堂。届时，你说赵爷手下得了这么多大员，他是会器重我丈夫杜夜宸，还是你这个药罐子许家呢？可别开罪了我，日后成天穿小鞋哟！”
傻子都知，八大家族唯杜家马首是瞻。杜家都投敌了，其他家族岂不是也会听命跟来？
那时候，t许家就不是香饽饽了，而是任人蹂践的可怜虫。
“你还要不要脸了？”许玉竹原以为尹家和杜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岂料他们跪起来比谁都快……这不是抢人饭碗吗？！
尹颜瞪他：“怎么说话的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想开了还不行吗？赶紧做饭去吧，人都饿傻了。对了，你记得再给我倒热水来，我得换一身衣裳才好睡。”
尹颜一副不耐烦催使茶博士的模样，气得许玉竹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愤愤然锁上房门，最后还是听话地寻了丫鬟，把尹颜带来的包袱以及热水，统统丢给了她。
许玉竹还指望尹颜会落跑，这样一来，他能趁机以“抓人”的借口教训她一番。
然而，尹颜是真的下定决心投奔凤绘堂，莫说她不愿走，还在屋裏头享受了起来，气得许玉竹一晚上没睡好觉，拿她全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