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们一心赴死,没了人质,便要挟不到任何族人。
届时,凤绘堂的赵姓后人找不到八大家族族人的下落,亦丧失了同八大家族谈交易的筹码,这一场风波也就暂时解除了。
这招壁虎断尾实在巧妙,只是要牺牲长辈们的性命,以保全后人。
大家都明白,与其拖着、苦熬着,等待某日落到凤绘堂手裏,倒不如兵行险着,趁其不备,尽快开溜。
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若是运气好,保不准还能同凤绘堂的赵姓后人同归于尽……
杜风的算盘打得实在响亮,众人细思这些年来凤绘堂的所作所为,再不愿承认,也知道八大家族式微,不再是显赫大家。
他们别无他法,只得遵从这个火种计划。
杜风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心裏也存了一重私心。
他只是想保护好家族的孩子们,至于后人要不要为长辈覆仇,这都是后话。
若是他们忘记自己乃赵将军墓守墓人的使命,能平安幸福度过一生,那也值得。
而一切罪孽,皆有他在黄泉路上,给老祖宗们负荆请罪便是。
原本只是家主们的英勇就义之举,奈何各家夫妻伉俪情深,要生同衾死同穴,一时间,所有人都带着妻子或丈夫同行赴宴。
杜风不愿牵扯到沈雪,他想一走了之,却被拿着剪子对准脖颈的沈雪拦下了。
沈雪眼眶发红,声泪俱下:“你要是落下我,我绝不独活!”
杜风被她吓得够呛,忙拉住沈雪的手:“做什么动刀动枪的,也不怕伤到皮肉。你要去,我带你去便是。”
杜风知道沈雪性子有多刚烈,他不愿冒险。
既然都会出事,倒不如他自私一回,把沈雪带在身边。
有她在,杜风什么都不怕了。
杜风心裏愧怍难当:“我真对不起你,把你卷入这样的事裏。若我当初放过你……”
沈雪应该会同旁人成婚,还能活到七老八十。
是他的错,是他耽误了沈雪一辈子。
沈雪捂住杜风的唇,哽咽骂道:“傻子么?!我遇到你,一点都不后悔。”
这是真心话,也是实话。
她不后悔同杜风结为连理,她很庆幸生命裏出现这样一个爱她敬她的男人。
沈雪想到尚且年幼的杜夜宸,于心不忍道:“只一桩,夜宸的性子像你,我不想他不明不白活着。”
杜夜宸这样爱他的父母,长大后必会追寻真相。
沈雪不忍心看他孤苦无依兜转于世间,她想给他留下什么东西。
至少要告诉长大后的杜夜宸,他的父母亲如何如何爱他。
父母亲没有舍弃他,也没有存心抛下他。
杜家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
若他们和孩子一块儿出逃,势必会引起凤绘堂警觉,届时没有人能逃出生天。
倒不如由他们当肉盾,由他们当诱饵,把豺狼虎豹引到别处去,这样声东击西,营帐裏的孩子们才有逃跑的可能。
他们爱孩子,已经超脱了生死。
杜风思索一番,最终同意了沈雪的提议。
他在不为人知的老宅祠堂裏设下暗室机关,若长大后的杜夜宸遇到危险,不得不带祖宗牌位逃亡,那他的信会说明一切,给孩子指点迷津。
只是那时,爱越深,恨越浓。
他情愿杜夜宸怨恨他们,对他们无牵挂,这样才不会一心想报仇雪恨。
孩子的平安,总是比他们的性命还要紧的。
这是作为父母亲的苦心,亘古不变。
后面的故事,不必杜风说,杜夜宸和尹颜也看到结局了。
老家主们设计了一场爆破事故,拉着上罗叛徒一块儿赴死,全军覆没。
而最该死的赵爷却逃出生天,花费了大约二十年时间,继续追查地图碎片的下落。
现如今,赵爷逮住他们了。
新的轮回开启,杜家人再次被迫进入战局。
尹颜也因此懂了,为何赵爷明明说一口流利地道的北城话,眉眼却满是外族特点,他是赵炎和别国女子生下的孩子,是混血儿。
杜夜宸把信纸迭方正了,放入怀中细细珍藏。
他什么话都没说,可尹颜却看出他眉眼裏的坚毅——这一次,八大家族绝不会输。
尹颜知道杜夜宸有多难过,特别是知晓了父母亲为了保护他而牺牲,这样盛大沈重的爱,几乎会压弯惠赠者的脊背。
杜夜宸为了报谢父母,必须报仇雪恨。
可好在,杜夜宸风尘碌碌搜寻的家族往事有了答案——杜风和沈雪,是爱着他的。
杜夜宸一直在“爱与被爱”中自我怀疑,以坚硬铠甲隐匿软肋与破绽,他对世人彰显强大不屈的一面,却每每在午夜梦回时纠结儿时的天t伦亲情。
他担心自己不配有资格为父母亲覆仇,只因他不是被父亲寄予厚望的那个孩子。
他害怕父亲嫌他是累赘,是家累,故而怄着一口气,不肯搬迁杜家祠堂,致使这份亲情答案来得这样晚。
是尹颜改变了他,杜夜宸不需要杜风的肯定,也知道,他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至少,尹颜就很喜欢他。
尹颜怕杜夜宸难过,可她也不知能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弥补他。
一个从小缺失父母亲关爱的孩子,骤然发现了父母亲遗留下的礼物,比之狂喜,更该是手足无措。
既然爱他,何必让他一个人苦苦煎熬这样多的岁月,教他一个孩子肩负家族的厚望。
杜夜宸……是很可怜的。
尹颜忍不住伸手,抱住了自己的丈夫。
她总是被杜夜宸哄,如今轮到她哄他了。
尹颜得意,她一直是知恩图报的摩登女郎。
尹颜想到了一件事,附耳对杜夜宸说:“你记得我从前问你衣上怎么没有龙凤纹吗?你答我,说是祖上规矩,不能绣龙凤。想必是杜家一向明白家臣身份,不敢僭越,冒犯故主,因此一直规矩行事。可明明那样守制的人家,却给你取名‘夜宸’,宸居帝座,说明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他很看重你,也很爱护你,希望你不负家名,继承主家的职责。”
她引经据典,说了很多事。所有事例的核心,无非都是为了说明杜夜宸很得长辈喜爱。
尹颜在努力捍卫杜夜宸的自尊心,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
杜夜宸轻轻一笑,他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杜夜宸也抱紧了尹颜,他珍爱她,希望她能永远陪在自己的身边。
杜夜宸忽然想要一个孩子,在尹颜同意的情况下,他们一起养育一个孩子。
性格和眉眼一定要像她,他会好好对待自己的孩子。
不必小孩无所不能,只要她/他是尹颜的血脉,杜夜宸都会宠爱这个孩子。
他们沾了尹颜的光,必有幸福的人生,这是杜夜宸对尹颜的许诺。
关于尹颜的所有,杜夜宸都会用命来守护。
这是他作为丈夫的责任。
有了这样一桩小插曲,杜家的祠堂牌位搬迁一事虽是尘埃落定,杜千山却难受了。
他什么都没和杜夜宸以及尹颜说,只撂下满家的事,一个人躲院子裏喝闷酒。
就连福海端雪裏红鱼羹来给他下酒,他也闭门不见客。
福海同这位老哥哥几十年的交情,虽说平日裏闹得乌眉竈眼,可一出事,大家都念旧情会彼此帮扶一把。
他心裏挺不是滋味,最终厚颜求到尹颜面前:“小夫人,千山管事不知遭了什么邪祟,一个人窝院子裏不见客呢!最近不是忙搬家吗?大家伙儿搬东西搬得焦头烂额,还没个主事的人出来当主心骨安排,怪手忙脚乱的。”
他是想着,老哥哥不听他的话,总听主子的吧?尹颜一出马,不就万事齐全了。
尹颜也不知杜千山会成这样,她对这位老长辈还真不大了解。
“别担心,我去问问你们家主,让他抽空探望一下千山叔。”
“嗳嗳,小少爷能去瞧瞧那再好不过了。”
尹颜安抚完福海,忙去寻杜夜宸了。
她把这事儿同丈夫一说,杜夜宸便明白杜千山是哪处犯了轴。
当晚,杜夜宸就提了一食盒火腿汁鳗鱼面,前去寻杜千山。
杜夜宸记得,杜千山每回生辰都要吃这个鳗鱼肉糅合出的面条,他嫌腥,从不肯碰,也不知杜千山怎就好这口。
如今他为了讨好人,来投其所好了。
杜千山老远就闻到鳗鱼面的香味了,知道他口味的还能有谁,铁定是主子。
杜千山再如何能耐,也不敢给杜夜宸甩脸色,他当即拉开门,笑脸相迎:“小少爷来啦?这两天有些闹头疼,院子裏躺了一会儿,耽误了咱们的要事,实在对不住。赶明儿老奴就去安排人租车,尽快把家伙什都挪走。小少爷放心,乡下的大院子咱们都买好了,没人知晓,就连地址也只我一个人知道,绝对漏不出风声来,教凤绘堂的畜生们发现。”
他怕杜夜宸觉得他失职,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话。
可杜夜宸不傻,知他是在掩饰。
没有父母亲在的时候,就是杜千山顶替长辈职责,教养杜夜宸了。
杜夜宸端出热气腾腾的面,摆上一双筷子,慢条斯理地道:“千山叔,你若是随我爸妈去了,又有哪个值得信赖的人能照顾我呢?他们把我看得比命还要紧,不信赖旁人,独独将我托付给你。”
短短的几句话,顿时戳中了杜千山的心。
杜千山眼睛发烫,错开眼,不想教小辈发现。
他小声道:“那也不能全瞒着我啊……明明是兄弟一样长大的朋友,却把生死一事藏在心裏。”
杜千山难过,他觉得杜风不把他当朋友。
他虚长杜风几岁,一直将主子看成弟弟的存在,可是杜风连赴死这样大事都瞒着人,教他着实难受。
是杜风看不起他的下人身份吗?还是杜风不信赖他?
杜千山知道的,这些统统不是。
杜风若看不起他,不信他,就不会把儿子托付给他。
杜风是知道杜千山会照顾好杜夜宸的,唯有杜千山值得信赖。
正因如此,杜千山心裏才难受。
他无忧无虑地活着,而本该被兄长保护的弟弟却忍辱负重下了黄泉。
杜千山,心疼杜风。
人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却会因死者生前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忏悔,转辗反侧。
杜千山后悔的是,杜风走得匆忙,他有好些话都没能同他说。
一想到杜风再也听不到这些话了,杜千山心裏便很难受。
许是为了同杜千山多说几句话,杜夜宸难得开口:“千山叔,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杜夜宸头一回主动问起杜风,他自小对父亲有股子天然的敬畏,鲜少提起过杜风。倒是他母亲沈雪,杜夜宸小时候一边流眼泪一边谈起过几句,到十岁以后,他就谁都不念叨了,仿佛石头缝裏蹦出来的,没有血脉亲缘值得他惦念。
杜千山不过惊讶了一瞬,很快又释然了。
他长长嘆了一口气,难得好心情:“小少爷,咱们请小夫人一同过来谈谈天吧。往后离了这宅子,再回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杜千山有意开一个道别宴,杜夜宸并无异议。
他们暗地裏夜谈确实自私,倒不如拉尹颜一块儿谈天,这样也好让她更了解杜家事。
至于阿宝和尹玉就算了,杜夜宸还没脸面在小孩面前做出孺慕模样追思长辈,太丢面了。
既是设宴,便不止杜夜宸他们开小竈,杜千山发话下去,让厨房的人给杜家族人沾沾光,皆设下筵席。只不过他们在外宅的席面上吃,杜夜宸和尹颜在杜千山的院子裏吃罢了。
福海听到老哥哥缓过神来很高兴,可回魂了的宿敌第一件事就是折腾他做菜,借花献佛给主子讨赏赐,又让他出离的愤怒。
福海一面切菜,一面骂:“老东西,尽会溜须拍马讨好家主!下次我再帮你,我就是孙子!”
他话虽如此说,手上却半点也不敢怠慢。
他看着掌勺了几十年的厨房,一锅一竈皆有感情,这样的大宴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炊了。
福海满心不舍,颠起锅来,用烟熏火燎的烟火气,遮掩发红的眼睛。
最终,福海给尹颜他们上菜。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大餐,都是冬月菜,有酒糟猪大肠、爆腌肉、蘑菇炖风肉,还有罗衰肉等等荤食。
福海深谙宴客之道,认为餐桌没有肉滋味,是很怠慢的行径。
毕竟闹饥荒年间,能往面条裏舀一口猪肉已是至高无上的礼遇。虽说杜家不至于贫穷至此地步,可殷勤待客的礼数,还是摆在明面上来使,不容易出差错。
福海上完了菜,打算走人。
杜千山却十分好心地喊住了他:“老弟弟,等会子。”
福海在主子跟前不敢拿乔儿,点头哈腰喊一句“管事”,好脾气地问:“有事?”
杜千山抱出一坛子沾泥的酒,塞到福海怀裏:“给你。藏了五年的枸杞汾酒,烧酒之至,佐个羊尾巴、跳神肉,美得不知今夕何年。”
福海是知道这酒的来历,听杜千山说,本来打算给他孙女昭昭留着,待孩子出嫁时喝,哪裏晓得,他竟肯割爱,送到他门前来。
福海之前还骂过杜千山,如今喝这美酒有点亏心。
他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掌心:“这多不好意思呢……”
杜千山瞪他一眼:“少在我面前装相,t拿着吧你!”
福海被他一呛,无奈地接过酒,脸上笑容灿烂:“成,我替你尝尝。”
他抱着酒欢天喜地溜走了,院子裏总算清凈下来。
自家人的一席饭菜,规矩也就不那么多了。
杜千山托大,也落了座,他给杜夜宸和尹颜斟酒,一块儿赏这初冬的月。
夜裏霜寒,呼出的气儿都泛着白。好在一侧烧着鲤鱼荷叶搪瓷炭火,渡来绒绒的暖意,驱散了风寒。
尹颜有先见之明,知道院子裏吃席面定然是冷的,她难得褪下旗袍,穿了一身白缎绣藤萝纹加棉袄裙,头上戴了一圈红宝石卧兔儿,全是雍容华贵的打扮,有种丰腴的媚态。
杜夜宸见她满身对于隆冬天的戒备,心裏发笑。他特地灌了一只热水袋,塞到尹颜手裏:“暖暖手吧,怎这样怕冷。”
尹颜扬唇一笑,接受丈夫的温柔小意,满足地抿了一口烧酒暖身子。
几人落座,吃着喝着,这些年难得有这样惬意时刻,杜千山感嘆万千。
他抿了一口酒,望向这一对顶般配的小夫妻,笑得眉眼弯弯:“若是老爷夫人在天有灵,看到你们琴瑟和鸣,定然是欣慰的。”
杜千山是很了解杜风与沈雪的人,他对于尹颜的肯定,也就代表了上一辈人的态度。
所有人都会喜欢大方得体的尹颜,是她让杜夜宸多了人情味,不再游离于人间边际。
尹颜笑问:“我婆婆……长得好看吗?”
她问出一句颇有些傻气的话,惹得杜千山哈哈大笑。
杜千山道:“好看!夫人虽说是小户出身,然而那样貌,却是族中贵女无人能及的标致俊俏。说起这个,我也曾问过老爷,他追求夫人,是为着什么。老爷同我道,是看重姑娘家纯洁灵魂。这话听起来很真诚,可我瞧他望向夫人的眼神实不算清白……我还是认为,老爷乃见色起意。”
这样背地裏编排旧主,实属大逆不道。
可一家子团坐在月色下说起往事,又很有一番生气,好似家族一贯这样温情,没有过令人心凉的过往。
尹颜听得直笑:“我看夜宸同他父亲是一个样的,也是瞧我好看才出手!”
她揶揄他,杜夜宸伸手捏了捏小妻子的脸:“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的。”
尹颜被他猝不及防欺负了,忙拍去男人的手,瞪他一眼:“嗳,我可是拍了粉的,小心搽掉了妆!”
小两口感情和睦,在杜千山面前打情骂俏,他看着靥足,他想到了杜风和沈雪,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青春浪漫的一对璧人。只可惜造化弄人,世事时常不能如人所愿。
杜千山喝了口酒,笑问:“小少爷,你还记得你从前拿来练字的描红本吗?”
杜夜宸想到小时候书房裏堆积如山的册子,点了点头。
杜千山瞇起眼:“其实,那都是老爷亲笔写下的。他不愿教你知晓他也有慈父一面,故而从未对外说起过。还是我偶然看到他锁在书房裏一笔一划写字,这才发现了他的秘密。”
而杜风不想说的事情,杜千山便不会对外说。
他们之间有自己的默契,无需过多嘱托事宜。
若非今日夜谈,杜千山还想不起这茬子事。
杜夜宸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眉敛目,喝了一口酒。
而尹颜却知,杜夜宸很愉悦。他喝酒的动作利落,甚至是狼狈,只为了掩饰那无措的欢喜。
细细数来,杜风的父爱如春雨润物,早细无声,卷入人心,只是杜夜宸没有发觉而已。
杜夜宸,头一回,思念起父亲了。